恐怖，太恐怖了！

敖满终于明白，他家三叔当年是怎样被一个七岁儿童抽筋扒皮，连逃跑都做不到的。

这哪里是能逃得了的？被这样一个实力强横的杀神盯上，根本没有逃跑的机会。

敖满紧闭双眼，死亡的气息疾疾地向他压过来，叫他浑身寒毛直竖，骨头嘶鸣，直等黑白无常来接。哪吒的右手手掌却在紧贴他脸皮之前骤然停住。

即死的恐慌如海啸一般席卷而来，足以将一条不懂事的幼龙吞没。敖满等了一会儿，后知后觉自己没有被中坛元帅打死。他于惊慌中睁开圆溜溜的双眼，直直愣愣地对上上神无机质的眼睛。

敖满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呃呃”声。从未经受过这等惊吓的东海小龙孙双腿发软，浑身的法力也似一瞬间消失，叫他跌落沙滩，只能傻呆呆地望着天庭排名第一的战神。

“啊——”

突兀又是可预料的，敖甲临死的惨叫声从敖满身后传来，将敖满从死亡的恐慌中甩脱出来。

敖满连忙软着四肢翻身，向自己的亲人看去。却见偌大的海岸上，早不见了先前的喧闹动乱，变得干干净净。

如此的干干净净，五千之数的龙族最后只剩下敖甲一条龙肥硕的躯体趴窝在海滩上，已然断了气。东海的水浪起起伏伏，将敖甲一侧的身躯浸湿。

死了，都死了。

他的父亲，他的兄弟姐妹，都死了。

敖满双眼颤抖着瞪圆，双眸中布满血丝。

他的至亲不仅死了，还是以这样疯狂、荒诞的方式在他眼前谢幕。

敖满是东海的龙孙，自然会被教导要他知道隔壁翠屏山的主人的恐怖之处。他自幼就被教导，绝不能吃人。若是吃人，说不得他就会变成第二个敖丙，被中坛元帅扒皮抽筋做成腰带。

敖满张了张嘴。也许有意，也许无心，他将自己第一次听过《哪吒闹海》这个血腥故事时就产生的疑问脱口而出：“中坛元帅肯定参加过王母娘娘的蟠桃宴。小龙听说宴上有道好菜，名为龙肝凤髓。”

“龙食人，就要被中坛元帅击杀。神佛食我龙族，中坛元帅若真公正无私，为何不对他们出手？”

敖满其实想过这个问题的答案。只因中坛元帅先是人，而后得道成神。所以李哪吒见不得任何族类吃人。但是神佛食龙于李哪吒就是寻常的事情，不值一提。

李哪吒难道会为了龙族这个曾经的冤家，去批.斗吃过龙肉的所有神佛？

终究是实力决定了这一切。他若是比李哪吒强，比满天的神佛都要强，那就是龙吃人可，神佛食龙者死！

敖满这一句质问，初时声音极小，几如蚊吟，但是越到后来越响，最后几乎是嘶吼而出。

哪吒自然将敖满的愤懑质问全数听在耳里。他不禁怒极反笑，忽然明了四海龙王如今不敢再向人族讨要献祭，当真单单只为畏惧于他这个中坛元帅的压制。

哪吒落到沙滩上，俯身一把揪住趴在地上的龙崽子的衣襟，将他高高举起。

中坛元帅抬手指向敖甲刚刚死去，还在透着血腥热气的庞大龙躯。他冷笑着询问手上拽着的龙崽子：“你虽年幼，但是眼不瞎，脑子也没有坏掉。你告诉本帅，天下间有多少灵智在方才那般情况下，会如这恶龙一般吞吃族人？”

“本帅若没有听错，那些被他吞吃的龙子龙女分明呼喊他做父亲！”

敖满雪白的脸顿时煞白一片。

哪吒见他神情变化，就知晓这小崽子已经听懂了他的话。

哪吒一把甩下敖满，冷声道：“世道确实不公。人为万灵之长，你以为此话只是人族的自吹自擂？”世上的灵智但凡吃了人，吃多了人便会变得疯狂，彻底堕落。故而，以人做血食能够成倍提升修为，也没有神佛敢轻易动这一张口。

这样一个道理，自盘古开天辟地时就书写于天柱之上。待到人族从女娲手中生出，又被无数上古魔神妖兽验证。如今天柱虽然被毁，后生的妖魔鬼怪无从知晓这层戒律，屡屡犯禁走上自毁的道路。但是哪吒十分确定，四海龙族上承龙象霸主祖龙的遗产，敖广这些龙王不可能不明了。

“那又怎样？你没有出手用乾坤圈压迫他们到绝境，我的亲人怎么会变得如此疯狂？”

敖满红了双眼。他不蠢，知道中坛元帅此时所言不虚——这样一个大人物，何须废口舌与他这么个无名之辈扯谎？但是那又怎么样？当年哪吒闹海，将他三叔扒皮抽筋时可曾讲过道理？

当年李哪吒既能不讲道理，将他三叔打死。他现在怨恨李哪吒杀他一家五千口，便有应然之理。

哪吒没有想到，幼龙明明听懂了道理，竟然还要这般胡搅蛮缠。

哪吒眼里透出凉意。他嗤笑一声：“你这龙族小儿的三观……”他冷笑着没有说尽话意。有道是“冤有头债有主”，这么一条小龙如何需要向眼前的一切负责？

哪吒向海边走了两步，双眸冷冷盯着看似波澜不惊的海面。下一刻，中坛元帅大喝一声：“敖广，还不速速出来受罚！”

还在死死犟嘴的敖满，一听哪吒竟然要向他祖父问罪，小小的身躯一震一抖。

敖满与敖甲，与那一窝子兄弟姐妹感情不过一年半，到底缘浅。敖甲与一众龙子龙女死了，敖满骤然面对这一切，怨仇愤怒之情立上心头难以消解。便是如此，他还能和哪吒犟嘴争辩。可是哪吒将这件事牵扯到敖广身上，要拿敖广治罪，敖满立马在沙滩上坐不住了，一下子甩开那点子父子亲情，迅速跳了起来。

小小的龙崽子连滚带爬，向中坛元帅扑过去，紧紧抱住哪吒的大腿就是一顿情真意切、痛彻心扉的求情：“此事与东海龙王无关。敖甲那一家子已经一千五百年不曾回过东海，两边早就没干系了。”

“一龙做事一龙当，敖甲与他这一窝子女做下的恶事自该他们自己担当。黑白无常拿他们下了地府，阎君与他家刀山也好，火海也罢，都是他们应得的。”

“小龙方才是受了惊吓，才会一时口不择言。我东海早就戒了，不吃人，也不许吃人了！”

苍天可鉴，他们东海的鲨鱼看到落水的人都要夹着尾巴躲得远远的，还要呼叫海豚去救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