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西洋的海风在摩洛哥的悬崖峭壁间撞击，发出如同巨兽垂死时的咆哮。

从“蛇吻滩”的漫天黄沙到这座名为“月色”的私人庄园，不过三小时的车程，空气却从燥热的尘土味瞬间切换成了昂贵的龙涎香与浓郁的茉莉花香。苏曼坐在那辆银色的宾利后座，目光掠过窗外起伏的海岸线。

她的身侧，林觉依旧是一副黑色战术装束，膝盖上横着那把从未离手的改装狙击。而001号则换上了一件极其清纯的白色蕾丝裙，安安静静地剥着一只红色的石榴，指尖染上的汁液像极了未干的血迹。

“苏董，Arthur在这个时间点邀请您，恐怕不仅仅是为了替顾逸州求情。”李文坐在副驾驶，手指在平板上飞速点动，试图突破庄园周边的电子屏蔽场，“他在地中海的私人雇佣兵团有异动，圣德利那边也传出消息，说叶枭昨天下午紧急召开了长老会。”

苏曼没说话，她只是盯着自己手腕上那处微微发烫的皮肤。自从踏入这片海岸，她体内的曼陀罗因子似乎感应到了某种同频率的震颤。

“他不是要为谁求情，他是要在他的领地上，重新定义我。”苏曼冷笑一声，推开车门。

庄园的大门是由整块的黑曜石打造，门廊两侧站着两排身着阿拉伯传统服饰、腰间却挂着最新型微冲的守卫。

穿过一片由名贵棕榈树遮蔽的曲折回廊，眼前豁然开朗。巨大的无边泳池仿佛直接悬挂在大西洋的浪潮之上，湛蓝的水面在夕阳下折射出碎金般的光泽。派对已经开始了，衣香鬓影间，全是在北非和欧洲游走的投机客、军火商以及几个被索罗家族控制的政要。

顾逸州正站在吧台边，他那一身纯白的猎装在混乱中已经染上了尘土，显得有些狼狈，但那双狐狸般的桃花眼里，算计的光芒依旧未减。看到苏曼进场，他端起一杯苦艾酒，隔着人群遥遥致意，眼神里有一种破罐子破摔的疯狂。

“苏曼，你终究还是来了。”

Arthur（叶凛）从二楼的旋转楼梯缓缓走下。他换上了一身暗金色的丝绸长袍，领口敞得极大，露出的胸膛上，那朵曼陀罗纹身在灯光下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青紫色。

他走到苏曼面前，极其自然地想去牵她的手，却被林觉横过来的枪托挡住了。

“阿凛，你的待客之道，似乎总是带着一股实验室的酸味。”苏曼无视了周围瞬间凝固的气氛，目光直视Arthur，“那批瓷器在顾逸州手里，但他没那个命消化。把数据交出来，我或许可以让曼陀罗基金在伦敦的做空名单上，给索罗家族留一条生路。”

“数据？Cynthia，你到现在还觉得，我想要的是那些冷冰冰的代码吗？”Arthur突然大笑起来，笑声里透着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稚气。他侧过身，做了个请的手势，“顾逸州只是个传声筒，他带来的那批货，我已经全部沉进这悬崖底下的海沟里了。既然你想要‘核心’，那就跟我来。我准备了整整十年的礼物，今天才算是等到了它真正的主人。”

穿过奢华的舞池，走进庄园内部的艺术长廊。

这里的灯光极暗，墙壁采用了特殊的吸音材料，外面的欢笑声被瞬间隔绝。苏曼能感觉到，脚下的地毯厚得像是踩在腐烂的泥沼里，每走一步，都有一种被吞噬的错觉。

林觉和001号被隔绝在了第一道防弹玻璃门外。

苏曼独自跟着Arthur走进了一间圆形的穹顶大厅。

“啪——”

Arthur打了一个响指。

大厅四周的遮光帘瞬间拉开，无数盏高流明的冷光射灯齐刷刷对准了墙面。

那一瞬间，苏曼感觉到浑身的血液像是被极速冷冻，心跳在刹那间产生了剧烈的空顿。

那是画。

成百上千幅巨大的油画，重重叠叠地挂满了整座圆厅。

每一幅画的主角都是她——准确地说，是前世那个穿着古板套装、带着黑框眼镜、为了改一份PPT而面色惨白的苏曼。

但这些画的内容，却不是她的日常。

第一幅，是她心脏骤停瞬间，瞳孔因为极度缺氧而扩散的微缩特写，画师甚至用极其细腻的笔触，描绘出了她眼底最后一丝破碎的遗憾。

第二幅，是她倒在办公桌上，口中溢出的咖啡渍与未干的墨迹混合在一起的惨烈。

第三幅，是她在停尸间被推入冷柜前，由于低温而泛起的那层灰蓝色的皮肤质感。

……

最后一幅，在最正中央的位置，画面定格在陆修远抱着她冰冷的尸体、吻在那已经僵硬的额头上的瞬间。画中的陆修远悲恸得像个疯子，而苏曼的脸孔，却在那凄惨的背景中，显出一种极其诡异、极其祥和的解脱感。

“美吗？”

Arthur从背后贴上苏曼的脊梁，他的声音低沉如魔鬼的吟唱，“陆修远那个蠢货只懂得复刻你的细胞，他试图让你‘活’过来。而我不同，苏曼，我爱的是你‘凋零’的那一刻。在那一秒钟，你的脑电波里爆发出的那种对这个世界的诅咒与解脱，才是普罗米修斯计划里最完美的基因片段。”

苏曼死死盯着那些画。前世死亡时的窒息感、冰冷感、以及那种被全世界遗弃的孤寂，顺着这些画框，排山倒海般将她淹没。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重生的记忆里总是带着一股抹不掉的血腥味。

因为Arthur这个变态，在前世她死后的每一分钟里，都在用这种近乎祭祀的方式，观察着她灵魂的消散。

“顾逸州抢走的那批数据，就在这幅画的画布后面。”Arthur指着那幅陆修远吻尸的巨作，眼神狂乱，“想要吗？苏曼，跪下来，像前世你求赵子轩那样求我，我就把你的‘命’还给你。”

“求你？”

苏曼突然笑出了声。那种笑声在空旷的圆厅里回荡，带着一股决裂的狠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