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晤士河口的浪潮是黑色的,像是翻涌的石油,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寒气。
“玛丽皇后号”是一艘外壳锈迹斑斑的旧货轮,它在雷达上只是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此时,苏曼正坐在货轮最下层的轮机员休息室里。这里的空间狭窄得令人窒息,空气中弥漫着老旧柴油机散发的刺鼻味和一种湿冷的海腥味。
她脱掉了那身残破的红裙,换上了霍烈找来的一套宽大的深蓝色海员服。粗糙的布料磨蹭着她娇嫩的皮肤,却给了她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全感。
“曼曼,喝口热水。这破船上的滤水器坏了,味道有点怪,忍一忍。”
霍烈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个搪瓷杯。他刚从甲板上巡视回来,满脸的雨水和汗水,那件黑色的背心被勾破了一个大洞。他反手锁上门,那双在暗处闪着精光的眼睛在苏曼身上打量了一圈,确定她没受伤后,才重重地吐出一口气,坐在了对面的油桶上。
“陆修远的人没追上来?”苏曼接过杯子,指尖被烫得微微发红,她却没松手。
“那姓陆的现在自顾不暇。他在直播里露了那么大的底,伦敦警察局和国际伦理组织的人现在估计已经把他的庄园围成铁桶了。”霍烈冷笑一声,从兜里掏出一根没点燃的烟衔在嘴里,含糊不清道,“倒是顾逸州,那小子像条甩不掉的尾巴,那艘紫色的小艇一直在咱们后面两海里的地方吊着。”
苏曼垂下眸子,看着杯子里晃动的、浑浊的水影。
就在这时,放在生锈铁台面上的那部加密手机,突然剧烈地连续震动起来。
那是一个极其特殊的频段,是陆修远在曼陀罗中心成立之初,亲手为她建立的“最高权限信道”。无论在哪,只要有卫星覆盖,这个电话就一定会响。
苏曼盯着屏幕上跳动的“陆”字,沉默了三秒,按下了接听。
“曼曼……”
电话那头传来的声音,低沉、沙哑,还带着一股浓烈到仿佛能顺着电波爬过来的酒气。那不是平日里那个运筹帷幄、禁欲冷酷的陆修远,而是一个被生生打碎了脊梁、正在泥泞中挣扎的囚徒。
“既然已经赢了,为什么连一个解释的机会都不给我……就跟着那个修车的跑了?”
苏曼听着电话里传来的酒瓶碰撞声,眼神依旧冷得像冰:“解释什么?解释你是怎么在实验室里看着那些‘我’慢慢枯萎,还是解释你打算什么时候把我也装进那个玻璃罐子里?”
“我没有……我只是想留住你。”陆修远在那头自嘲地笑了起来,笑声里透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荒谬感,“曼曼,你知道现在伦敦的天气吗?我坐在露台上,看着圣德利方向的火光……我突然觉得,那个抱着你尸体坐了一夜的陆修远,其实在十年前就已经跟着你一起死在那个写字楼里了。”
苏曼握着电话的手微微收紧。
“陆总,如果你打这个电话只是为了感怀前世,那我想我们可以挂了。我们要进公海了,你的信号在那儿不管用。”
“别挂!”陆修远的声音突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病态的尖锐,随即又迅速跌落回卑微的谷底,“苏曼,你带走谁都行……你带走霍烈,带走顾逸州,甚至带走那个怪物……你能不能,把我也带走?我可以不当陆氏的总裁,我不当合伙人……我给你当狗,行吗?”
这种话从陆修远嘴里说出来,荒谬得让苏曼觉得恶心。这个男人,到了这种时候,竟然还试图用这种极端的自我作贱来换取她的回眸。
就在这时,休息室简陋的隔板后面,传来了一阵极其细微的、像是少年在梦呓中的轻吟。
“姐姐……水……好冷……”
江星辰在睡梦中翻了个身,脚尖不小心踢到了旁边的金属支架,发出了“砰”的一声闷响。
电话那头的空气,在一瞬间凝固了。
苏曼能清晰地听到陆修远呼吸变重的声音,那种如同野兽被侵犯了领地般的死寂,在寂静的船舱里显得格外惊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