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到了放秋假的时间,林时昀是独自来的清澜公馆,司机将他送到门口便离开了。
他熟门熟路把书包搁在沙发上,只是今日对着新来的管家爷爷,他总隐约觉得公馆里的气息和从前不太一样,说不上来。
姐姐告诉他,他有问题可以找管家爷爷,下午她就会回来的。他自顾自地打开了电视,播放动画片。
昨天靳煜炀已经回了车队,今一早林宵桐也去跟合作方对接出版社具体流程,涉及画稿定稿核对与版权细节确认,需线下当面敲定才稳妥。
训练场地里,风裹着轮胎磨地的灼烫余温扫过人影,汽油混着橡胶的烈味直扑过来。
男人斜倚在银灰色赛车旁,白衬衫领口松着,勾出利落锁骨,袖口处的袖扣却格外扎眼,粉钻沾光漾着冷冽碎芒,抬手间钻光晃得藏不住。
靳煜炀指尖夹着的平板亮屏映着密密麻麻的跑圈数据,他垂眸听助理低声说青训营新人江漾的近况,眉峰微挑,视线却早越过屏幕,落在赛道上极速穿梭的赛车身影里。
谢斯南走近,语气带几分认可:“这小子刚满十九,青训营里实打实拔尖,爆发力够足,冲正赛的劲头没得说。”
靳煜炀滑过平板上的圈速曲线,唇角勾着点漫不经心的狂傲,嗓音沉冷:“圈速提不上来,撑不起正赛强度,照样留不住。”
数据比他十八岁时差着一截,他转头吩咐助理时语气干脆,抬手间袖扣粉钻又晃了晃,“就按之前的来。”
谢斯南被那点粉光晃了下眼,打趣道,“火哥,你这还带个粉钻,什么时候口味变了?”
靳煜炀勾唇笑了声,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扣边缘,挑眉:“没变,不好看?”
“好看好看,”谢斯南摆了摆手,话头一转,语气里带着点促狭的笑意:“你这恢复得是真快,才三周就归队了,车队里的人都知道你结婚了,倒是藏得挺深啊。”
他顿了顿,朝场地另一侧抬了抬下巴,“周越也来练车了。”
这句话一出,两人都明白。
周越来了,他表妹陈欢欢多半也在。
车队里没人不知道,陈欢欢的目光总追着靳煜炀跑。
女孩第一次来场地看表哥时,她被赛道轰鸣吵得紧紧捂着耳朵,还是靳煜炀瞥见了,让助理递去一副耳塞,淡淡说了句“实在吵就去里面等着”。
自那以后,陈欢欢就像钉在了车队似的,周越在时她必到,周越不在时她也常来,除了上课,几乎天天守在这儿,眼里的心思明晃晃的。
她还总带着各式各样的礼物来,样样都往靳煜炀跟前递,可他从来没收过一次。偏偏这姑娘越挫越勇,没收的礼物转头就分给车队其他人,心里的执拗反倒更甚。
这会儿,不远处的休息区里,陈欢欢正对着小镜子补妆。她刚结束为期一个月的港澳高校文化交流活动,一落地表哥就让她做好准备,告诉她这个令人心碎的消息。
昨晚闷在宿舍哭了半宿,眼尾至今还泛着未消的红肿,粉饼一层层往脸上铺,也没能完全遮住那点青涩的狼狈。
等了许久也没见靳煜炀的身影,陈欢欢索性站起身,往场地中央的赛道走去。
刚绕过轮胎墙,迎面就撞上了一行人。靳煜炀穿着一身黑色赛车服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队里那对双胞胎机械工程师。
两人瞥见陈欢欢泛红的眼尾,又对视了一眼,识趣地放慢脚步,悄悄往旁边挪了挪,给两人留出了独处的空间。
陈欢欢攥着衣角,鼓足勇气往前挪了半步,声音带着刚哭过的沙哑,还有点语无伦次的慌乱:“煜炀哥……我听说你之前生病了?看你现在这样,应该是好、好了,是吗?”
她顿了顿,眼神躲闪着,像是在找借口般慌忙补充:“其实我本来给你带了礼物的,可我刚从学校过来,太急了,就给忘记拿了,所以……”
话说到这儿,她忽然卡住了,喉咙像是被赛道上的尾气呛住,堵得发疼。
面前的男人明明早就告诉过她,他脖子里挂着的是他的婚戒,可那时她没见过他口中的“妻子”,车队里的人也没听说过结婚的细节。反倒让她抱着一丝侥幸,想要地守在他身边。
这时才发现,原来不是谎言,也不是托词,是她自己捧着一腔孤勇,撞进了一场早已尘埃落定的结局。
靳煜炀的目光落在她泛红的眼尾,定了定,什么都没说。
沉默像赛道上的安全车,将所有汹涌的情绪都堵在了原地。陈欢欢的眼泪终于忍不住决堤,顺着脸颊滚落,砸在沾满灰尘的赛道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她死死咬着下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心底有个声音在反复追问,带着少女最纯粹的执拗与不甘:你很喜欢她吗?就像我这样,毫无保留地喜欢你。你很喜欢她吗?就像我这样喜欢你。
可她没问出口。
这场她人生里第一次正式的追逐,从一副递来的耳塞开始,到这个飘着汽油味的午后,终于安静落幕。
没有狗血的纠缠,没有撕心裂肺的质问,只有一场沉默的告别,和一颗碎在风里的少女心。
*
车队经理孙俊宇也赶来恭喜靳煜炀,“你结婚的事,咱们车队里就我知道的最晚,我还以为那些小子在瞎传。”
“是真的。”靳煜炀笑着应道,“刚才我看了江漾的数据,他和蒋振暂时兼任二号车手,谢斯南一号车手不变,就先按这个阵容来。”
“好。”车队经理点了点头,目光落在他按腰的手上,担心地问:“你这跑了几圈感觉怎么样?腰撑得住吗?”
彼时比赛正过半,位于他后方的车却突然失控,轮胎擦着赛道护栏划出刺耳锐响,随即狠狠撞在他的赛车尾部,巨大的冲击力让车身猛地向前蹿出,他的腰侧当即传来钻心的疼,导致比赛不得不提前换人。
“跑的时候没什么问题,估计还得再养养。”靳煜炀语气淡然。
孙俊宇松了口气:“该歇歇了,以前天天在这儿连轴转,既要盯比赛又要跑各类活动,难得能有时间。”
当年靳煜炀登顶世界冠军,恰逢孙俊宇从赛场退役,那时靳煜炀正筹备组建专属车队,一纸邀请递到他面前,孙俊宇没半分犹豫便应下,连他退役时与原车队的违约金,都是靳煜炀一并帮他结清的。
这份叮嘱,早已不止是车队经理对车手的关照,更是并肩的挚友间最真切的牵挂。
“老孙,你跟晶姐是怎么认识的?”靳煜炀忽然开口问。
孙俊宇眼底漫开温软笑意,话匣子一掀便絮絮道起来:“我俩是在一个下雨天认识的,那时候我腰伤复发,疼得站都站不稳,压根走不动路,是她撞见了,二话没说把我送到医院。我那会儿算是一见钟情,脑子一热就直接跟她说了喜欢,结果她当场红着脸扭头就跑,事后我越想越后悔,觉得那会儿太冒失了,应该再想想的。”
“可不管日常训练还是赛前备赛,眼里心里总惦记着她,实在按捺不住这份心思,就顺着当初医院留的联系方式找了过去,你知道她第一句说了什么,她说,'我看了你的比赛,腰是不是又疼了?'那一刻我的心就像被什么敲了一下。后来结了婚才知道,我俩说到底,是郎有情妾有意。”
孙俊宇停了停,戏谑道:“怎么,跟弟妹闹别扭了?”
“不是。”靳煜炀摇头。
就是以前跟她撂过几句浑话,当时明知不对,脑子一热还是说出了口。
两人没再多聊,靳煜炀抬步起身:“我得回家了,先走了。”
天渐渐沉了暮色,云层压得低,细密的雨丝敲着窗沿,滴滴答答落得温柔。林宵桐和林时昀玩累了,两人就躺在沙发上沉沉睡去。
靳煜炀走进客厅,目光先落在沙发上蜷缩着熟睡的两道身影上,柔淡的光线下,姐弟俩的睡颜清晰映入眼底,眉梢间未褪的温和暖意全然同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