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出现几点微弱的光。靠近了看,是几间低矮的茅屋,围成个小院,门口挂着个破旧的灯笼,灯罩上歪歪扭扭写了个“宿”字。是山里人开的野客栈。
江衾月停下脚步,观察四周。茅屋后头有马厩,拴着两匹瘦马,正在低头吃草料。主屋里透出昏黄的光,隐约有人声。
“得找个地方烤干衣服,不然会病。”阿蘅搓着胳膊,低声说。
江衾月点头,但没有立刻进去。她从怀里摸出那根白色羽毛,借着灯笼光细看。羽根系的木牌上,“生门”两个字刻得工整,边缘光滑,显然经常被人摩挲。这羽毛的主人,在旧约体系里应该有些地位。
“江姑娘,”阿蘅看着她手中的羽毛,犹豫了一下,“这东西……最好别轻易拿出来。”
“你认得它主人?”
“不认得。但我听人说过,旧约里有些老人,看不惯这些年越来越狠的清除手段,私下里会帮一把不该死的人。他们留的记号,就是这种‘生门羽’。”阿蘅声音压得很低,“可要是被鹰派的人发现,两边都会追杀你。”
鹰派。江衾月记住这个词。看来旧约内部并非铁板一块。
她把羽毛收回怀中,整理了一下湿漉漉的头发,推开客栈的柴门。
门轴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屋里的人齐刷刷看过来。
堂屋里摆着三张旧桌子,其中一张边坐着两个商贩打扮的中年男人,正在就着咸菜喝粥。另一张桌子旁是个独眼老者,面前放着个酒葫芦,慢悠悠地剥花生。柜台后头站着个胖妇人,系着围裙,正低头拨算盘。
“老板娘,还有空房吗?”江衾月问,声音尽量平和。
胖妇人抬头,打量她们俩。两个女子,浑身湿透,头发凌乱,模样狼狈,但眼神都清亮,尤其是问话的这个,站姿稳,手一直搭在腰间——那里鼓囊囊的,像是藏着东西。
“有是有,”胖妇人放下算盘,“不过只剩一间偏房了,窗户有点漏风,一晚上五十文,包一顿早饭。”
“要了。”江衾月从湿透的钱袋里摸出铜钱——幸好用油纸包了一层,钱没湿透。她数出五十文放在柜上。
胖妇人收了钱,从抽屉里拿出把钥匙:“后院东头那间。热水得自己烧,柴火在灶房后头。”
阿蘅忙道谢,接过钥匙。两人穿过堂屋时,那两个商贩多看了她们几眼,但没说话。独眼老者依旧剥他的花生,仿佛屋里进来的是两只猫。
偏房确实简陋,一张板床,一张瘸腿桌子,墙上糊的报纸已经发黄脱落。窗户纸破了几个洞,夜风灌进来,桌上油灯的火焰摇曳不定。
江衾月掩上门,插上门闩。阿蘅立刻从包袱里翻出两套粗布衣服——都是男装,但干净干爽。
“换上吧,我多带了一套。”阿蘅说着,背过身去自己先换。
江衾月犹豫了一下,还是接过衣服。湿衣服粘在身上实在难受,她快速脱下,换上干爽的粗布衣。布料粗糙,但暖和。她一边换,一边注意着阿蘅的动作。
阿蘅换衣服时,背对着她,但江衾月还是瞥见她后腰上有一道旧疤,斜斜的,像是刀伤。一个采药女,怎么会有这样的伤?
换好衣服,两人把湿衣服摊在椅背上晾着。阿蘅又出去了一趟,回来时端了个破陶盆,里头盛着灶房锅里温着的热水。
“擦把脸吧。”她递过一块布巾。
江衾月接过,道了谢。热水敷在脸上,疲惫稍稍缓解。她坐在床沿,开始重新包扎左臂的伤口。布条解开,伤口被水泡得发白,边缘有些红肿。
“我这儿有药。”阿蘅从包袱里拿出个小瓷瓶,倒出些褐色药粉,“山里采药,难免磕碰,自己配的伤药,效果还行。”
江衾月看了她一眼,伸出手臂。阿蘅小心地撒上药粉,又用干净的布条重新包扎。动作熟练,不像是生手。
“你经常受伤?”江衾月问。
阿蘅手一顿,随即继续包扎:“山里路险,摔伤划伤是常事。”
这话听起来合理,但江衾月没再追问。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她自己也一样。
包扎好伤口,两人一时无话。油灯噼啪响了一声,火光跳动。窗外传来隐约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在客栈门口停下。
江衾月起身,走到窗边,从破纸洞往外看。
门口来了三匹马,骑马的人都穿着深色劲装,腰间佩刀。为首的是个方脸汉子,下马后直接走进堂屋。胖妇人迎上去,几人低声交谈了几句,方脸汉子掏出个什么东西给她看——天色暗,看不太清,像是块令牌。
胖妇人看了令牌,脸色变了变,连忙点头,引着三人往后院来。
“是官兵?”阿蘅也凑到窗边,声音有些紧张。
“不像普通官兵。”江衾月盯着那三人的步伐和佩刀方式——是军中的路子,但行动间透着江湖人的警惕。很可能是靖亲王派出的密探,或者是禁军里的好手。
三人进了隔壁房间。门关上,再无声响。
江衾月退回床边,吹熄了油灯。屋里陷入黑暗,只有月光从破窗洞漏进来,在地上投出几块光斑。
“睡吧,”她低声说,“明天一早赶路。”
阿蘅嗯了一声,在床外侧躺下。板床窄,两人只能侧身躺着,背对着背。江衾月面朝墙壁,手搭在腰间短刃上,闭着眼,但耳朵竖着。
隔壁传来压低的话语声,听不清内容,但能听出是三个男人的声音。偶尔有金属碰撞的轻响,像是在检查兵器。
过了约莫一刻钟,声音停了。夜重新安静下来,只有山风吹过屋顶茅草的窸窣声。
江衾月却睡不着。
她想起谢汀云。他现在到哪儿了?厉千绝给他令牌,是真心相助,还是另有所图?那三百禁军现在应该在池州附近,靖亲王亲自坐镇,绝不会轻易放过她和谢汀云这两个“越界者”。
还有母亲。月华。她真的在西川吗?活着吗?如果活着,这二十年她是怎么过的?为什么不来找自己?
问题一个接一个,没有答案。
身侧的阿蘅呼吸逐渐平稳,像是睡着了。但江衾月注意到,她的呼吸节奏控制得很好,太均匀了——这是练过内功的人才会有的呼吸法。
这个“采药女”,绝不简单。
后半夜,江衾月迷迷糊糊睡了过去。梦里是一片断崖,崖边站着个白衣女子,背对着她,长发在风里飞扬。女子回过头来,面容模糊,只看见一双眼睛,清澈得像月光下的溪水。
“衾月……”女子轻声唤她。
江衾月想应,却发不出声音。她想走过去,脚下忽然一空——
她猛地睁开眼。
天还没亮,屋里一片漆黑。身侧,阿蘅已经坐起身,正警惕地听着什么。
“有人。”阿蘅用气声说。
江衾月也听到了。院子里有极轻的脚步声,不止一个人,正慢慢靠近她们这间房。
她悄无声息地滑下床,短刃出鞘,贴在门后。阿蘅也摸到床边,手里多了一柄短刀——这次不是采药刀,是真真切切的兵器。
脚步声在门外停下。
接着是极轻微的金属摩擦声——是刀剑缓缓出鞘。
江衾月屏住呼吸。阿蘅也绷紧了身体。
就在此时,隔壁房间的门忽然开了。
一个粗哑的声音响起:“大半夜的,各位找谁?”
是那个独眼老者的声音。
门外的脚步声一顿。一个年轻些的声音回答:“老人家,我们找白天住进来的两个女子。有些话要问。”
“问话?”独眼老者笑了两声,笑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突兀,“问话需要带着刀?老头子我虽然只剩一只眼,可还没瞎。”
门外沉默了片刻。
年轻声音冷了下来:“老人家,劝你别多管闲事。我们是奉命办事。”
“奉谁的命?”独眼老者慢悠悠地问,“这西川地界,老头子我住了六十年,还没听说哪家的‘命’能让你们半夜提刀闯客栈的。”
“你——”
“行了。”另一个沉稳些的声音打断,“老人家,我们不为难你。但那两个女子是朝廷要犯,我们必须带走。”
“要犯?”独眼老者啧了一声,“什么罪?”
“这你不必知道。”
“那我就不让。”独眼老者的声音依然不紧不慢,“我这客栈,开门做生意,住进来的都是客。客人在我这儿,我就得护着。这是规矩。”
门外传来刀鞘碰撞的声音,气氛陡然紧张。
江衾月握紧短刃,准备随时破门而出。阿蘅也挪到她身边,两人对视一眼,点了点头——如果动手,先制住为首的。
但预想中的冲突并没有发生。
那沉稳声音忽然说:“既然老人家坚持……那我们天亮再来。打扰了。”
脚步声退去,渐渐远去。
独眼老者在门外站了一会儿,然后敲了敲江衾月的房门,声音压得很低:“丫头,收拾东西,从后窗走。往西三里有个山神庙,在那里等到天亮,再继续赶路。”
江衾月拉开一道门缝。月光下,独眼老者站在门外,那只完好的眼睛看着她,眼神复杂。
“前辈为何帮我们?”
“受人之托。”独眼老者从怀里摸出个东西,塞进她手里——又是一根白色羽毛,和之前那根一模一样。“有人让我告诉你,第二关在落月谷,谷口有石阵,按‘左三右七,遇柱则绕’的法子走,能避开机关。第三关……等你到了断魂崖再说。”
“是谁托您?”
“一个老朋友。”独眼老者摆摆手,“快走吧,那些人不会真走远,只是忌惮我这老头子还有点旧日名声。等他们叫来更多人,我就护不住你们了。”
江衾月不再多问,回屋叫上阿蘅。两人迅速收拾了寥寥几件东西,从后窗翻出去。后院是片菜地,穿过菜地就是山林。
临进林子前,江衾月回头看了一眼。
独眼老者还站在客栈后门口,佝偻的身影在月光下像一截老树桩。他朝她们挥了挥手,转身回了屋。
江衾月握紧手中的羽毛,转身钻进山林。
阿蘅跟在她身后,两人借着月光,深一脚浅一脚地向西走。山路难行,但比起客栈里的刀光剑影,这已经好太多。
走了约莫一炷香时间,身后远处隐约传来马蹄声和喧哗——那些人果然叫了援兵,折返回客栈了。
江衾月加快脚步。
阿蘅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江姑娘,你知不知道……刚才那位老人家是谁?”
“谁?”
“他姓陈,年轻时有个外号,叫‘独眼阎罗’。是旧约最早一批的‘清道夫’之一。”阿蘅顿了顿,“二十年前,他亲手处理过好几对越界者。后来不知为什么,金盆洗手,在这开了家客栈。”
江衾月脚步一顿。
二十年前。处理越界者。
那么……他可能认识月华和谢谦。甚至可能,参与过当年那场追杀。
他为何要帮自己?受谁之托?戏老人?还是其他什么人?
问题越来越多,像一张越织越密的网。
前方出现破败的庙檐。山神庙到了。
江衾月推开半掩的庙门,里头一片漆黑,只有残缺的山神像在月光里露出模糊的轮廓。她走进去,找了个避风的角落坐下。
阿蘅坐在她对面,从包袱里摸出两块干粮,递给她一块。
两人默默吃着。庙外,夜风穿过山林,发出呜呜的响声。远处隐约有狗吠,不知是哪个山村。
“阿蘅,”江衾月忽然开口,“你到底是谁?”
阿蘅咀嚼的动作停住。半晌,她咽下干粮,低声道:“我是一个……和你一样,想去西川找答案的人。”
“找什么答案?”
“找我丈夫。”阿蘅的声音很轻,在黑暗里几乎听不清,“他五年前去了西川,说要查一件事,然后就再也没回来。有人说他死了,有人说他去了更西的地方。我不信,就出来找他。”
“五年……你找了五年?”
“嗯。”阿蘅笑了笑,笑声里有些苦涩,“从塞北找到江南,又从江南找到蜀地。听说西川这边有线索,就过来了。”
江衾月沉默。五年孤身寻人,这份执着,不是假的。
“你丈夫……查的是什么事?”
阿蘅没有立刻回答。她摸出水囊,喝了一口,才缓缓说:“他查的,也是旧约。他说这约定不对劲,表面维持和平,背地里却在吃人。他想找到当年立约的真相,找到那些被清除的人到底去了哪儿。”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他说,他查到月华和谢谦可能没死,可能被关在某个地方。所以去了西川。”
江衾月心脏猛地一跳。
“你说什么?”
“我说,”阿蘅抬起头,月光照在她脸上,眼神清亮而悲伤,“我丈夫认为,当年那些‘被清除’的越界者,可能并没有全死。有些人,被关起来了,关在西川某个地方。而你的父母,月华和谢谦,很可能就在其中。”
庙里一片死寂。
只有风声,和两人压抑的呼吸声。
江衾月盯着阿蘅,想从她脸上找出谎言的痕迹。但阿蘅的眼神坦荡而疲惫,那是长途跋涉、希望与失望反复煎熬后才会有的眼神。
“你丈夫叫什么名字?”江衾月问。
“柳青。”
江衾月怔住。
柳青。那个留下枫叶血书、骸骨被他们在山洞里发现的柳青。
阿蘅看着她的表情,似乎明白了什么。她嘴唇颤了颤,声音发哑:“你……见过他?”
江衾月缓缓点头:“在池州西边的山里。我们找到了他的……遗骨。”
阿蘅闭上眼睛,肩膀微微发抖。但她没有哭,只是紧紧攥着水囊,指节发白。
良久,她睁开眼,眼里有血丝,但已经平静下来:“他怎么死的?”
“山道遇伏,马车坠崖。我们在他骸骨旁找到了他留下的地图和血书。”江衾月从怀中取出那份拓本地图,递过去,“这是他画的。”
阿蘅接过地图,手指颤抖着抚过上面的线条。她看了很久,才轻声说:“这是他最后留下的东西……”
“他血书上写,愿清辉照前路,破枷锁而新生。”江衾月说,“‘清辉’,和我母亲玉佩上的字一样。”
阿蘅点点头:“他查了三年,最后确认月华还活着,被关在西川某处。他说,只要能找到月华,就能揭开旧约最大的秘密——那些被‘清除’的人到底去了哪儿,旧约真正的目的是什么。”
她抬起头,看着江衾月:“所以我必须去西川。既为了找他,也为了完成他没能做完的事。”
江衾月没有说话。她看着眼前这个憔悴却坚毅的女子,忽然明白了阿蘅身上那种矛盾感从何而来——她既是寻夫的妻子,也是继承遗志的探路者。
“一起走吧。”江衾月说,“我也要去西川,找月华。”
阿蘅用力点头,将地图小心折好,还给她。
两人不再说话,靠着墙壁闭目休息。但谁都睡不着。
江衾月想着阿蘅的话。如果父母真的没死,只是被关押……那这二十年的恩怨情仇,又该是什么模样?
窗外,东方天际渐渐泛起鱼肚白。
天快亮了。
而西川,还在三百里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