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他缓缓开口,声音有些飘忽,“你母亲刚当上掌案,谢嵩也刚接手谢家。江南织造局办过一次‘织锦会’,两家斗锦,你母亲以一匹‘天孙锦’胜了谢家的‘冰蚕锦’。谢嵩当场提出,愿以谢家三成丝路,换你母亲为他织一匹‘合锦’。”
“合锦?”
“就是两家技法合织一匹锦。”苏志远顿了顿,“你母亲答应了,但有一个条件——锦成之后,谢家十年内不得涉足天孙锦的织法。”
“后来呢?”
“后来……”苏志远的声音低了下去,“锦织成了,叫‘云冰合璧锦’。谢嵩如约让出了三成丝路,但那匹锦,你母亲只留了半匹,另外半匹……不知所踪。”
“不知所踪?”
苏志远避开她的目光,看向窗外淅淅沥沥的雨:“锦成那夜,谢家别院走水,烧毁了半间织房。等火扑灭,那半匹锦……就不见了。”
苏晚音的心,猛地一紧。
她想起母亲札记里,那页被火烧得只剩残角的纸。
想起那行潦草的批注:
“谢门藏冰,慎之。”
原来如此。
“所以,”她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母亲与谢家的‘约’,从一开始……就是局?”
苏志远没有回答。
但他的沉默,已经是最好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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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
雨还在下,细细密密,敲打着窗纸。
苏晚音独自坐在偏院的灯下,面前摊开着那本残缺的《天工札记》。
油灯的光晕昏黄,将书页上的字迹照得朦胧。她翻到札记的中间,那里有几页的边角有明显的烧痕,纸页脆得几乎一碰就碎。
她小心翼翼地展开其中一页。
这一页记载的是“冰蚕丝的特性与处理”,字迹工整,图示清晰,是母亲一贯的风格。但在页边的空白处,有几行极小的批注,墨色略淡,笔迹也略显急促:
“冰蚕丝性极寒,需以温泉水浸三日,再以松木烟熏七日,方可去其寒气,融于常丝。谢家秘法,不外传。”
“谢嵩此人,心深如潭,言笑皆谋。与之交,须留三分退路。”
“一锦之约,实为赌局。赌的是谢家的野心,赌的是苏家的未来。锦成之日,亦是局开之时。”
最后一行字,墨迹格外深,像是用力写下的:
“若他日谢家再邀,必是为那半匹锦。切记:锦可赠,法不可传;约可续,心不可信。”
苏晚音的指尖,轻轻抚过那行字。
纸页粗糙,墨迹凸起,像是在触摸二十多年前的刀光剑影。
母亲当年,究竟经历了什么?
那场大火,真的只是意外?
那半匹不知所踪的“云冰合璧锦”,究竟去了哪里?
而谢家这次下帖,真的是为了“论锦”,还是……为了那未完成的“局”?
窗外,夜风穿堂而过,带来一阵凉意。
苏晚音合上册子,将它重新用油布包好,塞回枕下。
然后,她起身,走到窗前。
雨夜中的苏州府,灯火阑珊。远处的运河隐在黑暗里,只有偶尔驶过的夜航船,亮着昏黄的灯笼,像漂浮的鬼火。
她握紧了手中的玉牌。
温润的玉石贴着掌心,竟隐隐发烫。
三日后。
酉时。
织云别院。
她会去的。
不仅要去,还要带着母亲的玉牌,带着札记里的警示,带着苏家最后的底气。
她要亲眼看看,谢家这座藏了二十多年的“冰潭”,到底有多深。
也要让谢家看看,苏锦娘的女儿,究竟继承了怎样的锋芒。
雨渐渐小了。
檐角的滴水声,一声,一声,像更漏。
夜还长。
局,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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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