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青蚕丝入水,该缓缓下沉,色泽会变得更深、更沉,像雨后的远山。
可这一束丝……
浮在水面。
久久不沉。
丝色在水里非但没有变深,反而浮起一层诡异的、泛白的亮光。
室内死一般寂静。
只有水波微微荡漾的声音,还有众人压抑的呼吸声。
苏晚音抬起眼,目光从赵福脸上,缓缓扫过三名管事,最后落回那盆水上。
“赵库头。”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薄刃,划开凝固的空气:
“这就是你说的……上等天青丝?”
赵福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他张了张嘴,喉结滚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苏晚音没有等他回答。
她转身,走到另一只箱子前,从最底层,抽出一束丝。
同样的动作——触、看、浸水。
这一次,丝束入水即沉,色泽深郁如暮色中的远山。
这才是真正的天青蚕丝。
苏晚音直起身,用布巾擦了擦手,动作慢条斯理。
“三百二十斤账目,二百八十斤实存。”
她缓缓开口,每个字都像敲在人心上:
“少的四十斤,是被换成了次等丝,掺在这些‘上等丝’里,对吗?”
无人应答。
三名管事已经冷汗涔涔,低着头,不敢看她。
赵福僵在原地,嘴唇哆嗦着,终于挤出一句话:“掌、掌案明鉴……这、这许是……许是供货的丝庄以次充好,小的们一时疏忽……”
“疏忽?”
苏晚音笑了。
那笑意很淡,淡得像水面上的薄冰,一碰就碎。
“赵库头在苏家看库二十多年,连天青丝的真假都分不清?”
她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冷:
“还是说……有人让你分不清?”
这句话落下,内库里的空气仿佛骤然冻结。
赵福猛地抬头,眼中掠过一丝惊惶,但很快被强压下去。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地上:
“掌案恕罪!是小的失职!小的愿领责罚!”
磕头声沉闷,在寂静的库房里回荡。
苏晚音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缓缓开口:
“既然失职,那便按规矩办。”
“赵库头降为副手,仍在内库当差,但库钥收回,所有丝料出入,需我亲自过目。”
“至于这四十斤次丝——”
她抬眼,看向门外:
“去请父亲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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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志远踏入内库时,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今日没穿官服,一身深青常服,腰束玉带,步履沉缓。目光先扫过跪在地上的赵福,扫过那盆浮着次丝的水,最后落在苏晚音身上。
“怎么回事?”
声音不高,却带着沉甸甸的威压。
苏晚音行礼,语气平静地将事情禀报一遍,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刻意隐瞒,只是陈述事实。
苏志远听完,沉默良久。
他走到水盆边,俯身看了看水中的丝,又拿起那束真正的天青丝,在指尖捻了捻。
然后,他转身,看向赵福。
“赵福。”
两个字,冷得像冰。
赵福浑身一颤,头埋得更低:“老爷……小的知罪……”
“知罪?”苏志远冷笑一声,“你知的是什么罪?失职之罪,还是……欺主之罪?”
赵福不敢回答。
苏志远也没有等他回答。
他转身,对苏晚音道:
“此事你处理得很好。”
顿了顿,声音压低,却足够让所有人听见:
“从今日起,内库一切事务,由你全权掌管。若有谁再敢阳奉阴违、以次充好——”
他目光如刀,扫过库中每一个人:
“家法处置,绝不姑息。”
说完,他拂袖而去,步履决绝。
脚步声渐远。
内库里,重新安静下来。
苏晚音站在原地,看着父亲离去的背影,又看了看跪在地上、面如死灰的赵福,还有那三名噤若寒蝉的管事。
父亲的支持不是出于信任,而是权衡——权衡利弊之后,发现她比赵福更有用,更能保住苏家。
但这就够了。
她要的,从来不是亲情。
是权力。
是能让她站直了说话的位置。
“都起来吧。”
她开口,声音恢复了平静,“该做什么,还做什么。只是记住——”
她顿了顿,目光从每个人脸上缓缓扫过:
“丝不欺人,人自欺丝。今日之事,我不追究,但若再有下次……”
她没有说完。
但意思,所有人都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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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苏晚音回到偏院。
背上的伤口又开始隐隐作痛,她靠在榻上,闭目养神。
小蝉轻手轻脚地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汤,脸上却带着几分欲言又止的犹豫。
“怎么了?”苏晚音睁开眼。
“姑娘……”小蝉咬了咬嘴唇,声音压得很低,“我今儿去厨房,听见……听见几个婆子嚼舌根。”
“说什么?”
“说……说大姑娘的婚事,怕是要黄了。”
苏晚音的手指,微微一动。
“怎么回事?”
“说是原本说好的那户人家,听说咱们府上贡锦出事,又听说姑娘您……您一个庶女当了掌案,觉得苏家门风不正,正在犹豫呢。”
小蝉的声音越来越低,“夫人气得砸了一套茶具,在屋里哭了一下午……”
苏晚音沉默片刻。
然后,她轻轻笑了。
那笑意很淡,淡得几乎看不见,却让小蝉心里一紧。
“嫡姐的婚事,”她轻声道,“与我何干?”
小蝉一愣。
苏晚音端起热汤,慢慢喝了一口。
汤很暖,顺着喉咙滑下去,稍稍驱散了身上的寒意。
“她们若真觉得门风不正,”她放下碗,目光平静如古井,“那就让她们看看——”
“什么叫真正的‘门风’。”
窗外,暮色渐浓。
远处运河上,夜航船的灯笼次第亮起,像一串散落的星子。
苏晚音重新闭上眼,指尖无意识地抚过袖口那朵褪色的木棉。
新案已坐。
但这只是开始。
真正的风雨,还在后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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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