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意思,再清楚不过。
欠的命,可以还。
但若是祸,就要除。
苏晚音点了点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女儿明白。”
她从来没有指望过怜惜。
她要的,只是位置——一个能让她站着说话的位置,一个能让她碰触真相的位置,一个能让她……活下去的位置。
苏志远转身欲走。
走到门口,手已经搭在门闩上,却又停下。
他没有回头,背对着她,声音从门口传来,有些模糊:
“还有一件事。”
“谢家,递了帖子。”
苏晚音的指尖,微不可察地一紧。
纱布下的伤口,又传来一阵刺痛。
“他们想见你。”
这一次,是真正的“见”——不是探,不是看,不是试探。
是谈。
是两家之间,正式的交涉。
“时间?”
“七日后。”
苏志远回头,看了她一眼。
夕阳的余晖从门缝漏进来,照在他脸上,半明半暗。他的眼神在光中显得格外复杂:
“你若不想去,我可以替你推掉。”
这是试探。
也是最后一次,给她退路——退回到那个安分的、不起眼的庶女位置上去。
苏晚音却笑了。
那笑意很淡,淡得像水面上的薄冰,一碰就碎。
“推不掉的。”
她轻声道,声音却很清晰:
“谢家既然开了口,这一面,早晚要见。”
苏志远看着她,看了很久。
久到夕阳又往下沉了一分,屋内的光线更暗了。
他终于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一个字,推门而出。
脚步声渐远。
屋内重新安静下来。
夜色沉下。
最后一缕天光从西窗消失,房间陷入昏暗。小蝉悄悄进来,点了灯,又悄悄退出去。
苏晚音独自坐在灯下。
铜灯里,灯芯静静燃烧,火焰稳定而温暖,在墙壁上投出她孤零零的影子。
她从贴身绣囊里,取出那本残缺的《天工札记》。
油布包得很严实,她一层层解开,动作很慢,很轻,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
册子已经很旧了,书页泛黄,边缘焦黑,摸上去粗糙而脆弱,像是随时会碎成粉末。
她翻到最后一页。
那一页,被火烧得只剩下半行字。
字迹娟秀而坚定,是母亲的笔迹。
“锦成之日,亦是局开之时。”
她看着那半行字,看了很久。
手指轻轻抚过焦黑的边缘,感受着那种粗糙的、被火焰舔舐过的痕迹。
然后,她合上册子。
动作很轻,却像合上了一扇门。
窗外,夜风穿堂而过,带来运河上的水汽,还有远处街市的喧嚣——卖夜食的吆喝声、孩童的嬉笑声、更夫敲梆子的声音,一切如常。
苏州府依旧繁华,依旧热闹。
可她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她轻轻按住仍在隐隐作痛的背。
伤口还在渗血,纱布下的皮肉火辣辣的,每一次呼吸都带来细微的刺痛。
可她的嘴角,却缓缓扬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那笑意很浅,却很深。
深得像古井里的水,看不见底。
从今日起——
她不再只是应局之人。
她要开始,
布锦为局。
用丝线,织经纬。
用人心,织谋略。
用这残破的札记,织一场……
连母亲都未曾织完的局。
灯影摇晃。
夜色深沉。
第一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