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可知,私改官造织机,按律当如何?”
“知。”
苏晚音答得很快,没有半分犹豫。
“轻则杖责,重则流放。若因此误了贡期,抄家问罪。”
王和年眯起眼。
那双细长的眼睛几乎成了一条缝,但缝里透出的光却锐利如针。
“既然知罪,为何还敢?”
这一问,像是随口。
却是杀招——认罪是死,不认罪也是死,怎么答都是错。
苏晚音没有立刻回答。
她抬手,从机上取下一小段刚成形的锦面——不过两寸长,素色,无纹,乍看平平无奇。
她双手奉上,动作稳得没有一丝颤抖。
“公公请看。”
王和年没有立刻接。
他盯着那段锦,看了足足三息,才缓缓伸出手。他的手指很白,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指尖触到锦面时,动作极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指尖一触。
他的神色,微微一变。
不是震惊,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极细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变化——眉梢抬高了一分,眼皮抬起了半分,瞳孔深处掠过一丝极快的锐光。
“经纬细密,却不浮躁。”
他低声道,像是在自言自语,“力道收得住,金线藏得巧……这不是蛮力能织出来的。”
他抬眼看向苏晚音,目光里的审视更深了:
“你改机,是为了这个?”
“是。”
“那若织不成天孙锦呢?”
“那女儿,甘愿伏法。”
一句话,说得平静。
却让苏志远心头猛震,他几乎要上前一步,却又死死忍住。
王和年沉默了。
他低头看着手中那段锦,拇指指腹轻轻摩挲着锦面,感受着丝线的纹理和温度。库房里安静得可怕,只有远处运河上隐约传来的船橹声,还有匠人们压抑的呼吸声。
良久,他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怪,不像是高兴,也不像是讽刺,倒像是某种……兴致。
“好一个‘甘愿伏法’。”
他把那段锦递回去,动作比刚才郑重了些。
“织下去。”
顿了顿,声音压低,低到只有近前的几个人能听见:
“今日之内,若锦成——”
他抬眼,目光扫过苏志远,扫过苏晚音,最后落回织机上。
“咱家,当没来过。”
“若不成——”
他抬手,轻轻点了点地面,指尖在地上敲了敲,发出轻微的“叩叩”声。
“这地,怕是要多添几道血痕。”
帘子落下。
王和年转身离去,步履依旧无声。
脚步声渐远。
内库里,却久久无人敢动。
直到那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廊道尽头,苏志远才猛地松一口气,身体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他扶住门框,额上冷汗涔涔。
苏晚音低头,看着自己染血的指尖,重新扣上经线。
她的手指很稳,稳得不像刚刚经历过生死一线的威压。
她知道——
从这一刻起。
她面对的,不再只是苏家。
而是,
朝廷的眼睛。
那双眼睛今天放过了她,不是仁慈,只是觉得她……还有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