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老下意识攥紧了袖口,指节发白。其他匠人也停下了手里的活,警惕地看着这个谢家的年轻人——他能一眼看穿改动,说明他的眼力和技艺,绝不在苏家任何老匠之下。
“谢家好眼力。”
苏晚音却笑了,那笑意很淡,淡得像晨雾,一吹就散。
“只是眼力再好,也只是看。”
“织锦,终究要手来做。”
她抬眼,看向那青年,目光平静如水:“你若想试,可以。”
顿了顿,声音微冷:
“但出了事,”
“谢家担责。”
青年一怔。
沈管事也怔住了。
这不是退让。
这是反将——你们不是要看吗?不是要试探吗?那就亲自上手,但后果自负。
片刻后,沈管事失笑,那笑声里终于带上了一丝真实的情绪——不是刚才那种客套的笑,而是某种棋逢对手的兴致。
“苏五姑娘,好胆色。”
他拱了拱手,这一次,动作比刚才更郑重几分,“谢家不动机。”
“今日,只看。”
这句话一出,内库里几名原本心思摇摆的匠人,神色明显变了。
谢家不压她。
这本身,就是一个信号——一个在江南织造圈里,所有人都能读懂的信号。
“那便看。”
苏晚音转身,不再理会他们,声音清冷:
“起机。”
织机重新响起。
咔哒。
咔哒。
那声音比昨夜顺畅得多,节奏稳定,力道均匀,像是终于找到了正确的呼吸。
经线绷直如弦,纬线入位如流水。
第一寸锦面缓缓成形,在晨光中展开——天青底色如雨后初晴的天空,金线隐伏其间,不显山不露水,却在光影变换间,生出层层深浅,像是云层后透出的微光。
没有金光灿烂。
却有一种极难言说的层次感,在素色中浮动,像是活物在呼吸。
那是一种……
老匠人才能辨认的“活意”。
钱老的眼眶,慢慢红了。他死死盯着那寸锦面,嘴唇颤抖着,想说些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沈管事的神色,也逐渐收敛。
他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凝重的专注。他看得比刚才更仔细,几乎要贴到锦面上,手指在袖中微微蜷起,像是极力克制着想要触摸的冲动。
他终于意识到——
苏晚音,不只是赌命。
她是真的,有东西。
就在此时,外头又有人匆匆而来,脚步声慌乱,几乎是跌跌撞撞地冲进内库。
是苏府的一个小厮,脸色惨白,额上全是冷汗,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内、内务府的人,到府门了!”
这一声禀报,如同冷水泼下。
内库里所有声音,瞬间停住。
织机的咔哒声戛然而止。
钱老的手僵在半空。
匠人们齐齐转头看向门口,脸上血色褪尽。
沈管事眼神一闪,迅速退到一旁,重新恢复了那副恭敬客套的姿态,只是眼底深处,多了一抹难以捉摸的深思。
苏晚音的手,轻轻按在机梁上。
木料冰凉,透过掌心传来。
她没有回头。
却清楚地知道——
谢家,只是第一只伸进来的手。
真正的压力,
来自朝廷。
而她,已经没有退路。
片刻的死寂后,她收回手,声音平静得可怕:
“继续。”
织机重新响起。
咔哒。
咔哒。
那声音在突然紧绷的空气里,显得格外刺耳,格外孤绝。
第一缕光,尚未完全成锦。
可局,已经铺开。
四面八方的手,都伸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