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志远眯起眼,目光在她脸上逡巡,像是在审视一件陌生而危险的器物:“说。”
“在女儿受罚期间。”
她一字一句道,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请父亲,不要停机。”
内库里一静。
苏志远盯着她,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这个女儿——这个他十六年来几乎从未正眼看过的庶女。
良久,他冷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某种复杂难明的情绪:
“你倒会讨价还价。”
“好。”
“打。”
家法用的是三尺长的藤杖,杖身油亮,握柄处磨得光滑,不知浸过多少人的血泪。两个家丁上前,按住苏晚音的肩膀,把她按跪在地上。地面冰凉刺骨,寒气顺着膝盖往上爬。
第一杖落下时,空气被劈开,发出呼啸的风声。
苏晚音的背猛地一绷,牙齿死死咬住下唇,血腥味在口中蔓延开来。
第二杖。
第三杖。
疼痛来得又快又狠,像是要把人从骨头里拆开,皮肉炸裂的痛楚一波接着一波,几乎让她眼前发黑。她能感觉到温热的液体顺着脊背流下,浸透了单薄的衣衫,粘稠地贴在皮肤上。
她咬紧牙关,没有出声。
只有压抑的、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吸气声,短促而破碎。
有匠人不忍,低下头,手指死死攥着衣角。
也有人,悄悄攥紧了拳,指甲嵌进肉里。
第十杖落下时,苏晚音已经有些站不稳,眼前金星乱冒,耳中嗡嗡作响。汗水混着血水从额角滑落,滴在冰冷的地面上,晕开一小片暗色。
她的视线开始发虚,却仍死死盯着那架被拆开的旧机。
机没停。
钱老的手在抖,额上冷汗涔涔,却没有停。他像是疯了一样,埋头继续拆改,铁器碰撞的声音和杖责声交错在一起,构成一曲诡异而悲壮的交响。
这就够了。
第二十杖落下。
苏晚音终于支撑不住,单膝跪地,手撑在地上,指节泛白。地面冰冷,血滴在石板上,晕开一小片暗色,像一朵诡异的花。
苏志远看着她,眼中情绪复杂——有愤怒,有挣扎,甚至有一丝几不可察的……什么?怜悯?不,或许只是对一件还能用的工具的最后审视。
他终究没有再开口。
“抬回去。”
他转身就走,官袍下摆划出一道冷硬的弧线,“机,若明日织不出东西,你这条命,也留不住。”
脚步声渐远。
内库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和压抑的抽泣。
苏明轩冲上来,想扶她,却被她轻轻推开。
“哥……”
她的声音已经很轻,轻得像风中残烛,却仍清晰:
“让他们……继续。”
苏明轩红了眼,重重点头。
钱老抹了把脸,不知抹去的是汗还是泪,他转过身,对那几个还在发呆的匠人哑声道:
“动起来!”
织机重新响起。
咔哒。
咔哒。
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像心跳,像更漏,像命运沉重的脚步声。
苏晚音被抬出内库时,夜色正浓,东方天际泛起一丝微不可察的鱼肚白。
她伏在担架上,意识浮沉,背上火辣辣的痛楚像是要把她整个人撕碎。
恍惚间,她想起母亲札记里,那句被血迹晕开的字——
“以身试机,方得活锦。”
原来如此。
家法落下的这一夜,
旧规没有认她。
但人,开始记住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