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落下,内库里一片死寂。
钱老深吸一口气,胸膛起伏,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他忽然上前一步,走到苏晚音面前。
“五姑娘。”
他弯腰,行了一个极重的礼,脊背弯成一张紧绷的弓。
“老朽这条命,早就不值钱了。机,老朽来动。”
“钱老!”
赵福厉声喝止,声音尖利得破了音,“你疯了?!”
“我没疯。”
钱老直起身,目光沉稳如古井,“我只是想再织一次‘活锦’。”
这句话,像火星落进干草。
有匠人低下头,手指不安地搓着衣角。
也有人,悄悄往后退了一步,把自己更深地藏进阴影里。
站位,开始分化。
苏晚音看得清清楚楚。
她没有催。
也没有许诺。
她只是走到那架旧机前,伸手,轻轻按在冰冷的机梁上。木头沁着寒意,像是已经死去很久的体温。
“改。”
只一个字。
却重得像砸下去的锤。
钱老点头,卷起袖子,从怀里掏出一把小巧的铁撬,刀口磨得锃亮。他蹲下身,找到机脚连接处的铁钉——那钉子已经锈死了,和木头几乎长在一起。
铁撬抵进缝隙。
用力。
铁钉被撬开的一瞬间,发出刺耳的、令人牙酸的声响。
那声音,在内库里显得格外清晰。
仿佛有什么无形的东西,被一并撬松了。
就在此时——
内库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不是一人,而是一群。
灯笼光从门缝里漏进来,晃动着,越来越亮。
“老爷到——!”
尖利的通传声穿过层层门廊,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赵福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钱老的手,停在半空。
苏晚音却没有回头。
她只是低声道,声音轻得只有钱老能听见:
“继续。”
钱老咬牙,额上青筋暴起。
用力一撬——
铁件落地。
“当啷”一声。
清脆,刺耳,像第一声惊雷。
苏志远踏入内库时,看到的,正是这一幕——
被拆开的旧机。
落在地上的铁件。
以及站在机前,背脊笔直如剑的女儿。
父女目光相接。
内库里,空气凝滞如铁。
这一刻,没有人知道——
是旧规先碎。
还是人,先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