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家。
这两个字像冷水泼在心口。
江南第一皇商,谢家。
掌三成织机、五成生丝通路,还握着与倭国、南洋贸易的船引。与苏家明争暗斗十几年,父亲素来瞧不起商户,如今却要低声下气去求人。
而更让她心里发紧的是——
若真要请谢家,这件事便不会止于“找回图谱”。
它会变成江南织造圈的一场公开撕扯。
远处廊下忽然传来脚步声与灯笼光。
小蝉吓得一缩脖子,转身钻进暗处跑了。
苏晚音关上窗,站在黑暗里静了片刻,像在听雨,也像在听命运落子。
门外有人敲门。
“五姑娘歇下了么?”
是翠珠,嫡母身边的大丫鬟,向来倨傲,今夜却带着几分罕见的客气,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慌。
苏晚音点起灯,拉开门。
翠珠提着灯笼站在雨中:“夫人请姑娘去正院一趟。”
“这个时辰?”
“老爷和夫人都在等。”翠珠顿了顿,补了一句,“是关于天孙锦的事。”
苏晚音垂下眼。
她知道这一刻迟早会来。
她不过是个庶女,过去十六年他们宁愿看她在染房里熬坏手,也不愿多看她一眼。可一旦全家性命被逼到墙角,死马也要当活马医。
“我换件衣裳。”她轻声道。
正堂里炭火烧得极旺,却驱不散满室阴冷。
苏志远坐在上首太师椅上,面色铁青,官袍下摆沾着泥点。李氏坐在一旁,眼睛红肿,手里绞着的帕子几乎拧断。下首还坐着苏明轩——她的嫡兄,刚从应天府赶回来,眼下乌青深重。
她进门,三道目光齐刷刷落在她身上。
“跪下。”
苏晚音依言跪在冰冷的地砖上。寒意顺着膝骨往上钻,像要把她骨头都冻裂。
苏志远开口,声音冷硬:“你母亲留下的那本笔记,可在你处?”
“在。”
“拿出来。”
她从怀中取出油布包,双手奉上。
苏志远粗手翻了几页,眉头越皱越紧。书页上密密麻麻的注记、图示、符号,有些字迹娟秀,有些却稚拙,显是后来添的。
“这些鬼画符,你看得懂?”
“女儿……略懂一些。”
“略懂有什么用!”李氏猛地尖声开口,帕子直指她面门,“我要的是天孙锦!完整的天孙锦图谱!你知不知道,交不出贡品,你父亲就要丢官,你哥哥的前程就全毁了!苏家百年门楣,就要砸在你手里!”
苏晚音抬起头,平静地看着她:“女儿不懂朝堂之事。女儿只知,织锦需经纬相合,丝线相配,火候、力道、时机,缺一不可。如今图谱遗失,便是神仙也难凭空织出。”
李氏一口气堵在喉间,脸色涨得发紫。
苏明轩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声音放软了些,却掩不住焦灼:“五妹妹,如今家里确实到了绝境。你若知道些什么,哪怕只有一线希望,也该说出来。父亲母亲……终究是你至亲。”
至亲。
苏晚音看着这位兄长。
他二十有五,举人功名在身,原该是春风得意的年岁。此刻却眼里布满红丝,官袍皱乱,显然几日奔波,体面尽失。
她缓缓道:“女儿确实不知完整图谱。但母亲札记中记载,天孙锦之精妙,在于‘经纬同色异光’。若能复原此技,或可仿得七八分相似,暂抵一时之需。”
堂内骤然安静。
炭火噼啪炸了一声。
苏志远盯着她,像在衡量一件陌生器具的价值:“你有几成把握?”
苏晚音实话实说:“女儿不知。此技女儿苦练七年,今夜方成小样。若织成全幅,需上等金丝、天青蚕丝各十斤,熟手织工六人,日夜赶工……至少二十日。”
“二十日?”李氏惨笑,“内务府只给到明日午时!你是要我们全家等死吗?!”
苏晚音静静道:“所以,女儿也无能为力。”
她说得平淡,却像把刀,轻轻划开堂里每个人的脸。
她并非真要推开。
她是在试。
试这个家在绝境中愿意付出多少代价,来换一个庶女的全力一搏。试他们是否愿意暂时撕开嫡庶尊卑的面纱,把活命的希望押在她这双“满手茧疤”的手上。
苏志远的眼神从审视到挣扎,最后化为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
他忽然站起身,太师椅脚刮地刺耳。
“若我将府中所有织工调给你,所有库房丝线任你取用,所有匠人听你号令——你能在十二个时辰内,织出一匹足以糊弄过去的天孙锦吗?”
苏晚音心口猛地一震。
十二个时辰。
这不是赶工,这是赌命。
她抬眼,看见父亲眼中没有慈爱,没有信任,只有赌徒般的孤注一掷——他已走投无路。
她想起母亲残页那行字:
光现一瞬,须是刀出鞘时。
她深吸一口气,指甲掐进掌心:“女儿需要亲眼看看库中剩余丝料,亲手挑人,亲自改机。”
“好!”苏志远一甩袖子,声震屋梁,“明轩,带她去内库!所有匠人,全部听她调遣!谁敢怠慢,家法打死不论!”
“老爷!”李氏失声,“这怎么行!她一个姑娘家,抛头露面,指挥外男……传出去苏家颜面何存!棠儿的婚事还要不要——”
“都什么时候了!”苏志远厉声打断,额角青筋暴起,“是脸面重要,还是全家七十三口的性命重要?!”
李氏噎住,瘫坐椅上,掩面痛哭。
苏晚音站起身,膝盖已跪得发麻。她向父亲福了一福。
转身那一刻,她听见父亲沉重的喘息,听见兄长急促的脚步,听见嫡母压抑的呜咽。
也听见自己心跳如擂鼓。
她走出正堂。
夜雨渐歇,廊檐滴水,一声一声像更漏。
阊门外运河上隐约传来夜航船的橹声,还有守夜人沙哑的吆喝:“寅时三更,平安无事——”
平安无事?
苏晚音轻轻扯了扯嘴角。
在这昭华四十五年的春夜,苏州府最显赫的织造世家正站在倾覆的边缘。更远处,江南织造业的经纬正在被人悄然拨乱——旧党与新党争论的是“末技”与“实学”,可真正掌控生死的,是内务府那柄悬在所有人头顶的贡赋铁尺。
而她,一个被当作影子的庶女,忽然成了桌上最后一枚筹码。
她抬头望向无星的天。
从这一刻起,她不再只是苏府的影子。
她是赌注。
也是刀。
残卷已启,天机将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