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失控得仿佛就要哭出来,可鬼是没有眼泪的,任他再如何努力,他的双眼也依然干涸。
贺正像哄婴儿一样拍着他的后背,说:“别怕,别怕,有我在。”
“要是他伤害我的话,你会保护我吗?”祁鸾抬起头来,泫然欲泣地看着贺正。
贺正无比笃定地回答道:“会。”
于是祁鸾满意了,也安心了,他不再惶然忐忑,只将身体缩成小小的一团,躲在贺正的怀里。
好像只要待在这个人身边,他就天也不怕,地也不怕了。
那些风刀霜剑,都无法扎到他。
夜里祁鸾入了梦。
他从不知道,鬼也是会做梦的。
梦里有个浓妆艳抹的女人,一手牵着他,将他领到另一个男人面前。
那个人骨架宽大,长相成熟且英俊,穿着笔挺的西装,仅仅只是立在那里,就像座坚不可摧的山。
女人向他介绍道:“这就是小一了。”
“小一?”那英俊男人低下头来,看着这只及自己腰间的小不点儿,点评道:“这个名字不好听,太简单,太俗气,不像我祁家的儿子。”
女人笑得谄媚,对男人说:“他以后跟了你,你爱让他叫什么就叫什么。”
男人似乎并不喜欢这过分市侩的妇人,浓眉紧皱着,挥手喊来个下属,让他拿了堆钱打发她走。
女人被塞了整整一袋现金,还有一张数额巨大的黑卡。她激动得眼珠子都停了转,欢天喜地地接了过去,连连说着谢谢老板,半个字没多说就滚了。
留下一大一小站在原地,彼此打量。
男人似乎不习惯跟这样的小孩子打交道,不尴不尬地说了一句:“叫爸爸。”
小孩脸瘦瘦的,两大眼珠子跟黑葡萄似的,定睛看着这突然闯入他生命里的人。
许是初生牛犊不怕虎,他直接喊了一声:“祁正桓。”
下属脸色一变,男人却突然笑了,伸手摸了摸他的头,赞赏道:“不错,不愧是我儿子,有魄力。”
又抓起那孩子的手来,领着他往外走。
“想吃点什么?”男人问他。
小孩抿嘴没说话,却在上车之前指了指路边的商店。
男人往他手指去向一瞟,试探道:“你想要变形金刚?”
小孩摇了摇头。
两分钟后,小孩叼着斥资五块买来的冰棒,在烈日下放肆吃着,活像那是什么美味珍馐。
男人半撑着脸,看着这大快朵颐的漂亮小孩儿,啧啧称奇道:“贪嘴的小东西。”
小孩几下将冰棒吃完,也不舍得将木棍丢掉,只反复汲取着上面残留的甜味,问男人道:“你会把我卖掉吗?”
男人抬手掐了掐小孩滑腻的小脸蛋,问:“怎么会问这种傻问题。”
小孩理所当然地道:“她说你是□□,会杀人,放火,卖小孩。”
男人摇摇头,冲小孩道:“这都什么年代了,哪里还会有这种喊打喊杀的事,你妈骗你玩呢。”
许是男人散发出的气场过于温和,没有他想象中那般暴戾恣睢,小孩便也信了他的话。
“好了,吃完就跟我回家吧。”男人接过他手中的小木棍,信手丢进路边的垃圾桶。
男人在太阳下打开林肯的车门,在上车前像是想起了什么,对祁鸾笑了一下,道:“哦,忘记说了。家里还有你两个哥哥,比你大上几岁,天天跟两只小老虎似的,见面就互挠。不过……看在你长得这么可爱的份上,他们一定说会喜欢你的。”
梦境至此戛然而止,祁鸾陡然从梦中惊醒过来。
他依然趴在贺正身上,夜幕低合,被子滑落到腰际,才将他冻醒。
许是还未彻底清醒,祁鸾脑子里依然回放着梦里的种种。
祁正恒,是他父亲么?
为什么自己对他的感觉,会那么复杂,又想靠近,又想远离。
后来呢?发生了什么,经历了什么,自己死的时候,祁正恒又在哪里?
祁鸾苦思良久,依然得不到回答。
一切随着他的死亡被尘封,或许只有找到祁家人的时候,才能解答他的疑惑。
祁鸾将目光投向他唯一熟悉的、在他身下安稳睡着的男人——贺正。
他隐隐觉得,若是真踏出那一步,离他和贺正的分离就不远了。
贺正长得并不十分好看,没有祁正恒英俊,一副老实人面相。
可只有这个人能带给他久违的满足与安全感。
这是哪怕再节俭,都会为他考量好一切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