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和周正。”赵翊扯了扯嘴角,似笑非笑,“是啊,平和得……像是照着太医署最不会出错的范例抄来的一般。”他将药盏放下,目光转向窗外灿烂却无甚温度的秋阳,“刘实倒了,所有人都学乖了。只求无过,不求有功。孤这身子,怕是真要靠着这‘平和周正’的药,慢慢将养上一年半载了。”
他的语气里,听不出是失望还是嘲讽,抑或两者皆有。
李玉覃沉默着。她知道,赵翊需要的不是一个附和者。
果然,赵翊静了片刻,忽然问:“你誊录了这些日子的药材清单?”
李玉覃心下一凛。他果然知道!那些誊录的纸张,她藏得极其小心。
“是。”她承认得干脆,“臣女既领监看之责,便想更尽心些。誊录下来,闲暇时亦可对照学习,加深印象,以免有所疏漏。”
“学习?”赵翊看向她,目光深邃,“你觉得,从这些‘平和周正’的方子里,能学到什么?”
李玉覃抬起眼,目光清正地回视他:“臣女愚钝,学不到精妙医理。但臣女看到,用药如用兵,贵在知进退,明取舍。非常之时,或需奇兵险招,以求一线生机;承平之际,则需稳扎稳打,巩固根本。殿下如今,已渡过了‘非常之时’,太医们用‘承平’之法,亦是稳妥之道。”
她没有直接评价药方好坏,而是将其与形势变化联系起来,既回答了问题,又隐含了对赵翊当前处境的理解。
赵翊眼中的审视之色淡了些,闪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欣赏的光。“你倒是会说话。”他重新端起药盏,将微苦的药汁一饮而尽,眉头都未皱一下。“‘承平’之法……但愿这东宫内外,真能就此‘承平’。”
他将空盏放回托盘,语气恢复了平淡:“清单继续誊录,无妨。若有你觉得……与以往所见方剂差异过大,或有何处费解之处,可私下记下,不必声张。”
这是允许,甚至鼓励她进行更深入的观察和思考,并给了他一个直接汇报的渠道。
“是,臣女明白。”李玉覃应下,心中却并无多少轻松。这意味着她将被卷入更深的水域。
“还有,”赵翊拿起方才放下的书卷,仿佛随口一提,“你家中近日或有书信或物品送入宫中,皇后娘娘那边已准了。你若收到,安心即可。”
家中?书信物品?
李玉覃猛地一怔,随即垂首掩去眼中骤起的波澜:“谢殿下,谢娘娘恩典。”
从寝殿退出,秋阳依旧晃眼,李玉覃却觉得指尖有些冰凉。家中突然可以通信,这绝非寻常关怀。是父亲?还是……另有所图?
她忽然想起那日皇后意味深长的话语,想起苏弗那不合时宜的“赛马头筹”。
山雨欲来风满楼。太子的手,在清除内患的同时,似乎也开始悄然伸向宫外,伸向那些因他病危而蠢蠢欲动的势力。
而她李玉覃,这个身处漩涡中心、与宫外那场“佳话”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棋子,是否也成了他这盘棋中,试探风向、搅动池水的一步?
她抬头望了望高耸的宫墙,墙外是她曾经的世界,充满背叛与血腥的记忆。如今,那世界的波澜,似乎正以另一种方式,透过这厚重的宫墙,向她漫卷而来。
这一次,她不再只是被动承受的祭品。她手握誊录的清单,拥有直达太子的密报之权,甚至可能即将收到来自“家人”的信件。
风,从四面八方吹来。而她,要在这风中,辨明方向,抓住属于自己的那根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