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翻开第一页。
是李白的《将进酒》。字迹工整,是陆惊澜抄的。但在“天生我材必有用”旁边,有一行小字批注:
“材为何材?杀人之材乎?”
再往后翻。
杜甫的《春望》。“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批注:“北境城池,十去其三。春来草长,掩白骨。”
王维的《使至塞上》。“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批注:“见过。很美。也很冷。”
每一首诗,陆惊澜都抄了,都批了。那些批注很短,有时只有几个字,却像一把把钝刀,剖开诗句华丽的外壳,露出里面血淋淋的现实。
谢明昭(陆身)一页一页翻着。
翻到最后,是一首没有署名的诗:
“铁衣寒甲戍边关,血沃荒原草未删。梦里江南春水绿,醒来朔雪满刀环。”
字迹潦草,像是深夜匆匆写就。
旁边批了一行更小的字:
“江南……是什么样子?”
谢明昭(陆身)的手指停在那一页上。
很久,很久。
……
同一夜,御书房。
陆惊澜(谢身)没有睡。
她坐在书案后,面前摊开着下午批过的奏折。但她没看奏折,她在看奏折旁边的批注——谢明昭以前批的,和她今天批的,并排放在一起。
同样的奏折,同样的内容。
谢明昭批得细致,她批得直接。
谢明昭注重程序和证据,她注重结果和效率。
两种风格。
像两把不同的刀,砍向同一棵树。
她看着看着,忽然笑了。
笑得很轻,很淡。
然后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是宫城的夜景,零星几点灯火,像困在深海里的星子。
她想起谢明昭那些信里的话:
“惊澜将军今日朝会言北境将士冬衣单薄……”
“上月惊澜将军所呈北境地形图,标注有误……”
“今日朝堂又争执了……”
每一句,都是关于她。
每一句,都藏着谢明昭的注视。
原来这三年来,谢明昭一直在看着她。
用她不知道的方式。
……
子时。
废弃偏殿。
两人准时出现。
没有点灯,只有月光透过破窗,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谢明昭(陆身)先开口:“今日巡营,发现京西大营的箭矢储备不足三成。”
陆惊澜(谢身)点头:“兵部下午来了折子,说工部拖欠箭杆用材。”
“不是拖欠。”谢明昭(陆身)从怀中取出一张纸,“是有人把上好柘木换成了便宜杨木。差价进了私囊。”
陆惊澜(谢身)接过纸,借着月光看:“证据确凿?”
“人赃并获。”
“好。”陆惊澜(谢身)将纸收好,“我来处理。”
短暂的沉默。
然后,谢明昭(陆身)忽然说:“你枕头底下那本诗集……”
陆惊澜(谢身)的身体僵了僵。
“我看到了。”谢明昭(陆身)的声音很轻,“批注……写得很好。”
陆惊澜(谢身)别过脸:“随便写的。”
“不是随便。”谢明昭(陆身)看着她,“每一句,都是真的。”
月光下,两人的目光相遇。
一个穿着练功服,身上还带着校场的尘土味。一个穿着常服,袖口沾着墨迹。
一个发现了对方的诗意。
一个理解了对方的孤独。
“谢明昭。”陆惊澜(谢身)忽然开口。
“嗯?”
“你那书房里的批注……”她顿了顿,“我也看了。”
谢明昭(陆身)笑了:“写得如何?”
“很啰嗦。”陆惊澜(谢身)说,“但……有用。”
两人都笑了。
笑声在空荡的殿里回荡,很轻,却很真实。
“该回去了。”谢明昭(陆身)说。
“嗯。”
她们转身,朝不同的方向走。
走了几步,陆惊澜(谢身)忽然回头:“谢明昭。”
“?”
“明天……”她顿了顿,“我让人给你送床软枕。你那枕头,太硬了。”
谢明昭(陆身)的背影顿了顿。
然后,她没回头,只挥了挥手:
“好。”
月光洒在她们身上,像一层温柔的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