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惊澜(谢身)的呼吸停了一瞬。
“所以先帝赐婚,”她慢慢地说,“是为了……牵制陆家?”
“是为了保全陆家。”谢明昭(陆身)看着她,目光坦荡,“若你不入宫,陆家的兵权,迟早会被收回。而收回兵权的方式……通常不那么温和。”
陆惊澜(谢身)懂了。
兔死狗烹,鸟尽弓藏。自古以来,功高震主的武将,有几个能善终?父亲这些年如履薄冰,她不是不知道。只是她从未想过,自己的婚姻,竟成了保全家族的筹码。
也成了……谢明昭肩上又一重担。
“从今往后,”谢明昭(陆身)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尘——那是陆惊澜习惯性的动作,“白日里,我们各自应付。你是皇帝,要批奏折,要上朝,要接见大臣。我是皇后,要晨练,要巡视宫防,要……扮演好陆惊澜。”
她走到陆惊澜面前,俯身。
月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将她的影子投在陆惊澜身上。
“但每夜三更,”她说,“我们在这里见面。交换情报,商议对策。”
“你帮我查军饷,查瑞王。”
“我帮你挡弹劾,稳朝堂。”
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像刀刻在石头上。
陆惊澜(谢身)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人——这个用着她的身体,却有着截然不同的灵魂的人。看着那双她看了二十四年的眼睛,此刻里面闪烁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光芒。
那是属于谢明昭的光芒。
冷静的,坚定的,深不可测的。
“好。”她说。
一个字,简短,却重若千斤。
谢明昭(陆身)直起身,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放在陆惊澜旁边的破桌上。
“这是什么?”陆惊澜问。
“药。”谢明昭(陆身)说,“你父亲……镇北侯的伤情,已经稳定了。太医今早传回的消息,箭伤没有恶化,烧也退了。这瓶药是西域来的金疮药,对陈旧伤有奇效。你……找机会送去。”
陆惊澜(谢身)拿起那个瓷瓶。
瓷瓶很凉,触感细腻。她握在手里,感受着那份凉意透过掌心,一直传到心里。
“多谢。”她说。
声音有些哽。
谢明昭(陆身)点点头,转身要走。
“等等。”陆惊澜(谢身)叫住她。
谢明昭回头。
月光下,两人的目光交汇。一个是陆惊澜的身体,谢明昭的灵魂。一个是谢明昭的身体,陆惊澜的灵魂。荒唐,却又真实。
“你叔父瑞王,”陆惊澜(谢身)缓缓开口,“近日频繁入宫。每次都以‘探望太后’为名,但每次都会‘顺路’来御书房。昨日,他问起了北境的布防。”
谢明昭(陆身)的眼神骤然锐利。
“问了什么?”
“问了阴山的驻军人数,问了粮道的走向,还问了……如果戎族绕道狼牙隘,最快需要几日能到京城。”
每一个问题,都踩在要害上。
谢明昭(陆身)沉默了很久。
夜风更大了,吹得破窗吱呀作响。远处传来隐约的犬吠,还有巡夜侍卫的脚步声——正在靠近。
“该走了。”谢明昭(陆身)说,“明日三更,老地方。”
陆惊澜(谢身)点头。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偏殿,在殿门口分道。谢明昭往东,回皇后寝宫。陆惊澜往西,回帝王寝殿。
走了几步,陆惊澜(谢身)忽然回头。
她看见谢明昭(陆身)的背影消失在宫道拐角。那个背影挺拔如松,步伐稳健,是她熟悉的自己的背影。但今夜看着,却觉得有些陌生。
也有些……安心。
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手中还握着那个瓷瓶,瓷瓶上残留着谢明昭的体温——或者说,是她自己身体的体温。这种混乱的感觉让她有些眩晕,却又奇异地清晰。
四更的梆子声又响了。
宫道两旁的宫灯在风中摇曳,投下晃动的人影。她走着,忽然想起谢明昭那些信里的最后一句话:
“今日宫宴,将军坐于朕侧,饮了三杯酒。脸色微红,比平日……柔和些许。”
那时她以为谢明昭在嘲讽她。
现在她知道了。
那是一种注视。
一种安静的,遥远的,却又无比清晰的注视。
就像今夜,在这座废弃的偏殿里,在月光与阴影之间,她们完成了第一笔交易。
不,不是交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