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奕然。”
嗓子细成这样,倒是跟平常连麦没什么区别。
萧奕然几不可察地转了下眼球,目光扫过黎清苍白的脸。
“不请我进去坐坐?”
黎清有些犹豫,“就在门口讲好不好,或者我跟你出去。”
不知为什么,虽然已经闹到了当面对峙的程度,但黎清总还是抱着一丝侥幸。
也许是萧奕然带给他的印象太像个“好人”,他下意识还觉得可以沟通。但他不知道,这人对待恋人和骗子可完全是两种态度。
“让我进去。”
萧奕然当然不会给他讨价还价的机会,自己都到这了,站门口说两句话就想随便打发?
他将手整个伸进门缝。突如其来的入侵让黎清受到不小的惊吓,连头都抬了起来。
其实,黎清若在那一瞬间用尽全力将门回推,借着自动门锁的力道,或许还能将人挡在门外。
可他怕夹伤对方。就这片刻的迟疑,那只手已强硬地探了进来,撑开缝隙,高大的身影硬生生挤进他的生活空间。
“啊……!”
这场力量的博弈中,黎清被挤的踉跄,发出短促的叫声。
萧奕然迈进屋内,反手带上了门。昏暗的玄关内,他一步步向前,黎清便跟着一步步后退,脊背最终抵上冰凉坚硬的墙面,再无路可退。
“现在,”萧奕然垂眼,俯视着被困在自己与墙壁之间的人,“你可以说了。”
自上而下的审视带着天然的压迫感。可当他看见黎清眼底的惊惧时,一股急躁便再次窜上心头。
他在怕我?
这个认知比任何直接的冲突都更让萧奕然感到不适。
他见过这张脸在屏幕那端绽放的无数种模样:开心的笑,害羞的红晕,撒娇时微微鼓起的脸颊,甚至委屈时泛起的湿意。
唯独眼前这种几乎要溢出来的恐惧,陌生得刺眼。
几乎是下意识地,他抬起手,指尖触到对方脸颊细腻温热的皮肤,随即收拢。他用了很大力气,将那软肉都捏得变形,迫使这张脸直面自己。
“看着我。”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比想象中更沉,也更冷,“你骗我的时候,想过会有今天吗?”
“唔…对、对不起……”
下巴被钳制,黎清被迫半张开口,舌尖也被挤压地弹出来。吐出的字句因外力而含糊,两条腿不住打颤。
真的好可怕……
黎清几乎要受不住了,过载的情绪和疼痛都让他头晕目眩。他到现在为止还没有吃东西,胃里空空,现在却还要被人闯入家中、掐着脸质问。
“让你说话,怎么哑巴了?”
萧奕然的话音刚落,指尖便传来一阵湿意。他微微一怔,下意识松开钳制,低头看去,自己的指腹上正沾着水痕。
“哭什么?”他皱起眉,语气满是不解,“我又没打你。”
而黎清只是掉眼泪,说话带着鼻音:
“…我饿了。”
*
最后总算吃上饭了,虽然过程十分煎熬。
黎清平时吃东西本来就慢,此刻被人一瞬不瞬地盯着,每一口更是咽得艰难。偏偏点的是双层牛肉堡,他得费劲张嘴才能咬下,食物咀嚼半天也只受点皮外伤。
吃了差不多半个,他就擦了擦嘴,把剩下的汉堡放回纸盒里。
“我吃好了。”
萧奕然一直看着没说话。见他停下,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那句“吃这么点怎么行”几乎要脱口而出,却被咽了回去。
他有什么义务关心这个骗子的身体?没有。他告诉自己。
男人向后靠进椅背,双手抱在胸前,目光重新变得冷淡,像在审视一件出了差错的物品。
“说吧。”
黎清被他看得手指一紧,他深吸一口气,盯着盒子上沾到的酱料,声音小的几乎听不见:
“对不起……我骗了你。我不是女生。”他停顿,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要把最艰难的部分硬挤出来,“我叫黎清。‘小清宝宝’那个号就是我的。”
终于听到亲口承认。尽管早有预料,萧奕然的眉心仍是狠狠一蹙,随即问出了最在意的问题:
“这个号,一直是你本人在玩?没转手,也没和别人共用?”
“没有。”黎清立刻回答,“一直是我。从加你好友,到后来,都是我自己。”
“声音呢?”萧奕然追问,“你跟我语音、视频里的声音怎么解释?”
黎清的脸颊烧了起来,声音更小:“是用了变声软件,稍微调一下。有时候不用也行,我本身声音也不算特别粗,所以……”
“那些照片。”萧奕然打断,“你发来的生活照,看着不像网图。哪儿来的?”
黎清恨不得立刻消失,声音细若蚊蚋,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是、是我自己拍的。”
“有时候只露手,或者下半张脸,找角度、用滤镜。背影和远一点的……就架好手机定时,或者自己对着镜子……”
说到一半他就说不下去了,羞耻感汹涌而来。为了制造那些“真实”的瞬间,黎清曾在无人的寝室或这间小屋里,对着镜头笨拙地摆弄姿势,寻找各种角度,现在想来简直荒唐透顶。
像是急于逃避这难堪,他的语速加快,如同背诵课文:“你送的那些东西,游戏皮肤,还有转的钱,我都记了账。我攒了钱,以后……以后都会还给你。”
一场骗局终于交代完毕,客厅陷入死寂。黎清不敢抬头,萧奕然的脸上却没什么表情,显然并不满意。
“还钱?”他终于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我不缺你这点钱。”
黎清眨了眨眼,他本想提议“我帮你代练”,可转念想到眼下这局面,萧奕然怎么可能还放心把账号交给他?
唯一的抵债方式似乎也行不通了,他绞尽脑汁想着别的补偿,萧奕然却身体前倾,目光牢牢锁住他:
“最后一个问题,你为什么骗我?”
为什么?黎清愣住了。为什么骗他?这个问题他自己可能都回答不清楚。最初确实有个理由,但在后来无数个日夜的相伴里,这个理由早已变得模糊不清。
他长时间的沉默似乎给了萧奕然某种暗示。萧奕然扯了扯嘴角,眼神里闪过一丝了然。
“为了接近我?他声音上扬,带着某种笃定,“因为我是男的,你也是男的。用这种形象比较方便,是吗?”
萧奕然猜测的方向让黎清猛地抬起头,脸上写满错愕。
“不是!”他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因急切而变调。看着萧奕然脸上那副“果然如此”的神情,一股久远的委屈忽然冲破了此刻的恐惧。
“都是因为你。”黎清的声音微微发颤,带着破罐破摔的味道,“你还记不记得,之前你玩沙海,遇到一个叫AY的人给你东西,但你却把人给杀了?”
萧奕然眉头一挑,显然没料到话题会拐到这里。他隐约记得是有这么回事,游戏弱肉强食,再正常不过。
“你不是说那个AY是你朋友吗?”
“AY就是我,我当时登的老板号。”
黎清的声音渐渐大了,带着点咬牙切齿的意味,“你把我杀了,老板号一次性掉了三件装备,害我只能赔钱。”
空气骤然凝固。
萧奕然的表情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裂痕,从审视的冰冷变成了最纯粹的震惊。
“所以……”他缓慢地重复,仿佛在消化这个信息,“你搞这么一出,整整五个月,装女人,跟我谈恋爱……就是为了报复我当时毁了你装备?”
这理由太过荒唐,荒唐到让他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该愤怒还是该发笑。
黎清说完后也像是耗尽了所有的勇气,脸涨得通红。一开始确实如此,幼稚又可笑。可后来……
“呵。”
空气像是凝固了。萧奕然心中复杂的情绪也一点点被荒谬感覆盖。他盯着黎清看了好几秒,然后,忽然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极短的的嗤笑。
“我当是为了什么惊天动地的理由。搞了半天就为了几件游戏装备?那点破玩意儿值几个子。”
黎清被他看得无处遁形,只能把头埋得更低,指尖掐进掌心。
“行。”萧奕然点了点头,“报复,是吧?那我们来算算,这几个月里我损失了多少。”
“时间,精力,感情,还有那些你以为能还得清的钱。”萧奕然的目光扫过这间狭小的出租屋,最后落回到黎清揪着睡衣的手上,“这些账,我们慢慢算。一件一件,仔仔细细地算。”
他顿了顿,看着黎清明显不安的姿态,扯出一个没什么笑意的弧度。
“但今天晚上,”他宣布,语气不容置疑,“我要先住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