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衍发现,傅云峥吃得极少。
每次仆妇送来的饭食,他只挑拣几口粟米饭或蒸饼入嘴,菜蔬荤腥几乎不动。
问他,他只是摇头,黑眼睛垂着,长长的睫毛在小脸上投下暗影。
文衍以为他怯生,便亲自端了食盒去亲自盯着。
往往都是他坐在一旁处理文书,而傅云峥便在小凳上,狼吞虎咽。
偶尔文衍放下笔的间隙,能感觉到那小孩的目光如影随形。
可当他抬头看去,小孩便立刻垂下眼,盯着碗里的饭菜。
他若因公务外出,归来时,常能在二门影壁后,或回廊的转角阴影里,看到那个小小的身影。
远远地,无声地,在他经过时,那双眼睛便抬起来,追随着他,直到他消失在视线尽头。
像一只被遗弃过无数次的流浪猫,终于找到一处勉强可避风雨的角落,便时刻警惕着会被再次驱赶。
文衍毕竟在穿越前是个刚毕业的五好少女,心中某个柔软的地方终究还是被这目光反复触动。
他开始教傅云峥认字。
从最简单的《千字文》开始,傅云峥学得极快,近乎过目不忘,那双沉静的黑眼睛里,第一次迸发出近乎灼热的光彩。
文衍也会在教习拳脚时带上他,让总旗教些基础。
他摔得遍体鳞伤,却从不叫痛,爬起来得更快,眼神更亮。
过往种种,如过眼云烟。
他最后一次以文衍的身份见傅云峥,是在三年之前。
北镇抚司诏狱的最深处,被朝野唾骂的奸臣文衍,被剥去了飞鱼服,只着一件单薄的囚衣。
沉重的镣铐锁着他的四肢,他坐在栅栏前,靠着冰冷刺骨的墙。
数月的残酷刑讯,早已榨干了他最后一丝气力。
咫尺之遥的栅栏外,高大的身影投下的阴影,笼罩着地上的他。
玄色的袍角,绣着暗金的飞鱼纹,文衍动了动,抬眸看去。
束得一丝不苟的玉带,笔挺的玄色飞鱼服,最后他的目光撞进了一双眼睛里。
傅云峥。
曾经那个瘦小、沉默、像只受惊小猫般蜷缩在厢房角落的少年,如今已长身玉立,比她还高出近半个头。
那张褪去了青涩和卑微的脸庞,棱角分明如刀削斧凿。
只是眉峰微微蹙着,带着挥之不去的沉郁。
文衍干裂的嘴唇微微动了动,喉间火烧火燎的痛楚却让他发不出声音。
“当年,跟这小屁孩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来着?”
无数的片段在脑中飞掠而过,最终却都模糊成一片混沌的光影。
三年了...太久了...
那些属于文衍的过往记忆,就好像隔了千百年,早就已经模糊不清。
“我其实也不了解傅云峥。”
闻嫣喃喃自语道,声音暗哑,语气中带着自嘲。
......
扶荣镇的冬夜,冷得不像话。
闻嫣裹着棉被,回忆着过去,眼皮子也沉沉地粘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