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时谦花了一整个上午犹豫不决,又花了一整个下午写写画画,晚自习时,草稿纸上不知不觉已经出现了一个蛋糕的原型。
冯长青凑过来:“你画这玩意儿干嘛,这么有闲情雅致?”
“压力大,画着玩。”
黎时谦这么说着,却将那张草稿纸沿着线整齐撕下,小心翼翼叠成方块,塞进胸前的校服口袋里。
晚自习放学,他比往常晚了半个小时回家。
邹今越生日当天,他焦躁不安,缕缕抬头看钟。
下午最后两节课是连着的自习,他揣着钱包就跑了出去。
少年脚步轻盈如风,在小巷中穿梭,最后停在一家蛋糕店前。
“你好,我想问问这里能不能提供顾客手作蛋糕?”
服务员看了眼他的校服:“可以是可以,就是……至少要两个小时打底哦。”
黎时谦没什么犹豫地说好。
他手笨,花了三个小时,对着那张皱巴巴的蛋糕“设计图”一点一点笨拙地模仿,奶油的形状千奇百怪,在蛋糕上看起来摇摇欲坠。
黎时谦没时间管这些了,他赶着晚饭铃声响起的前几分钟,终于做完了这个蛋糕。
店员犹豫:“我们还得要冷冻一段时间塑形……”
黎时谦着急地摇头:“来不及了。”
他拎着摇摇欲坠的蛋糕,逆着外出吃饭的人流往校园里走。
高二的晚饭放得早些,他知道。
黎时谦小心维护着手里时刻可能坍塌的蛋糕,疾驰在安静的高二教学楼里,一瞬间觉得自己好笑。
在做什么傻事呢,黎时谦。
第一次翘掉了整整两节课,就为了这么一个丑丑的蛋糕。
他轻车熟路地绕进那个教室,一眼就锁定了邹今越的座位。
最后一排,那个书包是他再熟悉不过的了。
教室里空无一人,他提着蛋糕盒,轻手轻脚地放在她桌面。刚要转身离开,又转回去提起盒子放在她椅子前脚下。
为了不引起不必要的麻烦,他什么卡片都没写。
一个没有留下姓名、没有留下任何信息的、歪歪扭扭的蛋糕。
是他小心翼翼的自我感动。
又是一整个晚上的飘飘然。放学时他照例绕道走到高二教学楼,竟正好碰见邹今越从中走出来的身影。
黎时谦心里猛地一颤,双手插兜,默默跟在她身后。
她裙摆下露出来的小腿好细,手臂也是。小小一个蛋糕盒提在手里显得很重很大似的,迫使她沉着一边肩膀往前走。
黎时谦还没来得及懊悔自己没注意蛋糕尺寸,边听见面前传来“扑通”一声响。
他飞快抬起头。
面前不远处,邹今越在垃圾桶旁拍了拍手上的灰尘,朝身边的女生说:“搞定了,真是累死了。”
身边女生声音听起来很惋惜:“啊,就丢啦?虽然确实丑了点,但也是人家送的呢。”
邹今越摇摇头,凑上前小声说:“不行,我上次和我妈说了,我妈让我离他远一点,他送什么都不要,尤其是别吃!我和那家伙闹得那么凶,他老欺负我,万一他在蛋糕里下毒怎么办!就像这样!”
她伸手虚虚掐上女生的脖子,换来几里哇啦的一顿乱叫。
她音调很高:“这种人的蛋糕还不配给我吃!”
黎时谦在垃圾桶边站定,看着邹今越的背影越来越远。
耳边一切声音都被截断。
黎时谦觉得自己应该难过。
但他好像没什么感觉。
只是这一声“不配”,在往后多年的生活里,伴随着母亲同样严苛的排挤,时时戳着他并不坚强的心肺。
母亲总和他说,不够优秀不够顶尖的人,不配得到一切好东西。
别说得到,好的一切,都不会为了他而停留。
以前他或许会在心里默默反驳。
现在,他反倒真的信了。
冲刺、高考、填志愿。
一切生活照常过,并没有因为那个被丢弃的蛋糕而发生任何改变。
他通过极其细微的信息线了解到邹今越高三变得很努力、邹今越高中毕业了、邹今越……
高考出分的那一天,隔着几千公里的北市大学里,他翻找着榆中公众号喜报中成千上万学生的高考成绩。
终于在一个中等偏上的位置,他看见了邹今越的名字。
她考得很不错。
他为她而高兴。
再然后,他仍然通过公众号翻找到她的录取结果。
邹今越,榆市大学。
黎时谦跟着悬了几周的心,终于沉沉落了地。
她一切都好。
他也不该再活在过去了吧。
黎时谦这么想着,却心心念念那么多年。
始终不曾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