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的黎时谦,这个从来话少而沉默的黎时谦,竟然主动抱住了他,说他很累。
想到这里,邹今越微微踮起脚,抬起悬在空中的手臂,缓缓地、轻轻地回抱住他的腰身。
邹今越感觉到手臂之下,黎时谦浑身都僵了一瞬,甚至隐隐颤抖起来,却又极力让自己保持冷静。
邹今越抬手,抚上他微弓的背脊,一下一下,像摸雪糕那样顺着摸下去。
女孩声音轻柔,温柔哄人:“摸一摸背,心不累......累了就歇歇吧,我把肩膀借给你。”
黎时谦紧紧闭上了眼,只觉得一阵毫无征兆的酸涌上鼻腔,撞得他眼眶发热。
他小心翼翼地拥在她怀中,享受这样短暂如梦境的温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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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时谦在CCU门外的椅子上睡着了。
邹今越坐在他身边,又探头去看了一圈周围。
走廊里到处坐着倚着家属们,不断有新的病人被推进去,总闹哄哄的不停歇。
但他呼吸平稳,睡得很沉。
他已经太累了。
邹今越在椅子上坐直,双手平放在膝盖上,决心替他坚守岗位,等待病人后续工作。
窗外浓墨般厚重的黑夜仍然延续着,将天边融成一片更加深沉的黑。黎时谦在座位上醒来。
他微眯着眼睛,眼前是一片白,周围依然充斥着嗡嗡的家属交谈与啜泣。暗红色的电子钟上已经是将近凌晨。
黎时谦心里狠狠一沉,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身上的东西往下滑落,他没看清楚却下意识伸手抓住,是张毛绒毯子。
黎时谦指尖摩挲着柔软的绒布,走上前去看房内,门正好被从内打开,一位医生走出来,仰头看他。
黎时谦上前询问现在情况如何。
医生:“已经转移到普通病房去了,这里面的今晨送医的。”
黎时谦匆匆道了声谢,抬脚就往普通病房走。
大步流星地在人流中穿梭,一路询问,终于停在一间病房门口。
门微微敞开着,他伸手去推开了些,女孩的笑声随即从中传出来。
黎时谦放慢了脚步,站在门口,听见女孩用愉悦的声音说:“叔,你看,这是黎老板亲手做的蛋糕,可受欢迎了可火了!以后黎老板要成甜品大师啦!”
邹今越圆圆的后脑勺得意地一晃一晃,头发有些乱,却完全没注意什么形象。
床上的黎父沉沉笑着,突然缓缓抬起头,看见了门口站着的儿子。
邹今越似有所感,跟着他转头。
她眼睛里布着红血丝,眼下也黑了一圈,却看起来依然精神抖擞。
邹今越从椅子里站起来,走到黎时谦面前冲他扬眉毛:“叔叔睡不着,我陪他聊聊天。黎时谦,医生说,再住几天院,观察几天,叔叔就可以收拾收拾出院!”
邹今越双手合在一起,发出一声鼓掌的脆响。她笑眯眯地凑近了些,小声问:“怎么样?你睡着的时候,我也可以帮到你的,对不对?”
黎时谦垂下眼眸,心中千丝万缕的情绪翻滚。
邹今越看了眼面前的男人,又转头看了眼眉目温柔的黎父,猜想他们一定也有很多话要说。
于是她往后退了一步。
邹今越把双手背在背后,朝他笑笑:“你们聊吧!我就先回去休息啦。不用送我,你陪叔叔吧。”
说完她抬起脚步,步履轻盈地从黎时谦身边掠过,带起一阵清风。
黎时谦错愕地扭头,想要喊住她,却只能看见她棕色的发丝从门缝中溜走,门被“咔哒”一声关上。
病房里恢复安静,黎时谦保持着回望的姿势,久久未动。
身后突然传来几声闷笑,他才如梦初醒地转头。父亲虚弱地躺在床上,嘴角却上扬。
黎时谦这时候才后知后觉地不好意思起来。他飞快眨眨眼,伸手摸了下脖子又挠挠头发,难得露出一副毛头小子的模样,在病床边的板凳上坐下。
黎父温声问:“小女朋友?”
黎时谦瞳孔地震:“......不是!”
黎父两眼一眯:“那就是快了?”
黎时谦垂下头不出声了。
床上的男人扬起头往后靠,哈哈笑了声,伸手去摸了把儿子的头。
“喜欢就去追求,不要想太多。”
黎时谦沉默许久,才摇摇头低声说:“太宝贵的,不敢不想多。”
黎父盯了他一会儿,一字一顿:“宝贵的,可不止你一个人觉得宝贵。”
黎时谦猛地抬起头,眼中细碎的光芒只亮了一瞬,便蓦然熄灭。
“是啊,”他自嘲道,“好的人有很多。”
黎父看了他很久,才缓缓转过头叹气:“我和你妈妈,真的是个错误。”
黎时谦有些茫然地看他。
“我优柔寡断的性格,让你变成温吞的人。你妈妈的强势,又造成了你的回避。患得患失、配得感低、自卑......真的滋生了太多不好的性格。”
“时谦,我教过你很多次,待人要温和有礼,时时谦让。但在这件事上,你得知道......”
黎父语速很慢,像是希望儿子能将他所言谨记于心一般,一字字吐出来:“追求爱情,是退不得的。”
追求爱情,是退不得的。
简单的九个字,父亲对儿子迟来的忠告,在黎时谦的脑子里时时回响、久久未停。
一贯熟悉的瞻前顾后与退缩,都是墙角隐蔽的蜘蛛网,不知道走到哪条巷子里时就会突然出现,糊了满身满脸,害他动弹不得。
他回想起昨天晚上,邹今越和他在门外走廊上的那个拥抱。
她那么瘦,怀里却那么温暖可依呢。
护士急匆匆的脚步过来又过去,门上的磨砂玻璃上掠过各种各样颜色的衣服,擦得沙沙作响。
黎时谦在小小一只的女孩儿怀里,却觉得自己成了全世界最脆弱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