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又在下着淅沥沥的小雨,天光还没有被乌云遮盖而暗下。
男人身材颀长,穿着简约,与雨幕中弥散的清新空气融为一体。
像是察觉到她的视线,他转过身,穿过几米的距离,笔直地、安静地望进她眼睛里。
邹今越忽然意识到,从出现到现在,他一次都没有提起视频的事。
也没有提到赔偿,甚至没有露出丝毫她预想中的尴尬或怨怼。
一个受害者,一个加害者。
误会发生后,第一次偶然会面。
应该是这样的吗?
“喂,喂?哥?你还在不在听啊?”
话筒里传来妹妹的声音,黎时谦回过神来。
垂在裤腿边的手指下意识地用力撵着,却怎么也无法泯灭掉那一点点细微的触感。
她的指尖是冰凉的,还是温热的?
怎么忘了。
他低声应:“你说。”
黎时月叹了口气:“我是说,妈妈昨天问我了你住在哪里,我没告诉她。这几天你多注意点吧,最近就让雪饼在这家店里洗澡,免得在那边碰见妈妈,你们又得吵架。”
雨突然变得大了。
指尖挥之不去的缱绻感受,在听到这些话的瞬间随风飘散而去。
空空荡荡,抓不住的无形的丝线。
黎时谦挂掉电话,转身,却没有立刻走过去。
邹今越正在揉雪饼的脑袋,笑嘻嘻地和它玩闹。他站在原地,静静看着不远处的女孩笑得弯弯的眼睛。
她的眼睛里没有忧愁,没有烦恼,没有桎梏。
只有一如既往的单纯和喜悦。
像小溪,像清泉,任谁上前去,都能捧起来感受得到的清澈。
余光中看见黎时谦越走越近时,她早已经忘记了刚刚那点尴尬的感受,与他对上视线,眼睛亮亮的:“雪饼多大啦?”
黎时谦不习惯直视这样灼热的视线,默默移开眼:“一岁多。”
“一岁多!我们雪饼还是小朋友呢~是不是呀小雪饼?”
邹今越弯下腰捧起它的脸,又笑着往后躲闪开它甩过来的大舌头。
“雪饼,坐。”黎时谦轻喝。
雪饼立刻老实,一屁股坐下。
邹今越嘿嘿笑着,抬起头看向黎时谦。
天光很亮,从他宽阔的后背照过来,将他整个人周边都镀上一圈白色光晕。
他低下头看她。
只是看着,一句话都没说。
邹今越扬起的笑容略微凝在嘴边。
某个瞬间,理智蓦然回笼。
她猛地低下头,黎时谦也轻咳着偏开脸。
店口的铝合金雨棚往下落着串线的雨滴,恰好砸到花栏上。水珠烟花一般地炸开,飞溅到邹今越的侧脸。
她浑身一抖,伸手去摸。
黎时谦偏着脸,余光却成了精准的摄像头,条件反射般,替他先一步注意到她的动作。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纸巾递给她:“干净的,没用过。”
邹今越接过:“谢谢。”
她深觉一切都不太对,不想再坐在这里被这种奇怪感受所裹挟。
邹今越想着,果断站起身想走。
然而街道的雨幕形成天然结界,将她往外的步伐截断在门前。
耳边传来一阵摩擦的声音,紧接着头顶遮上一片荫蔽。
她愕然抬头。
黎时谦走近了,替她撑起一把晴雨伞。
“拿着吧。”黎时谦说。
邹今越感激地回:“谢谢。”
她摩挲着伞柄,触碰到某处凹陷痕迹时,动作顿住,歪头去看。
这就是她落在“越见”的那把伞!
他怎么会......
一直把这把伞留在身边?
黎时谦顺着她的目光,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手指微微收紧:“上次,你忘在店里了。”
两人之间再次陷入某种微妙的沉默。
邹今越实在想打破这种古怪的气氛,她习惯性嘴贫:“啊,那你真是个很好的老板,连顾客随手忘记的伞都这么随身带着,生怕放店里弄丢了,哈哈哈。”
她干笑两声,以为这个话题已经到此为止。邹今越尴尬地眨眨眼,抬腿想溜之大吉。
但她听见黎时谦开口了,声音很轻,传进耳朵里却清晰无比。
“店里的伞柜放满了。”
邹今越脚步一顿,疑惑地看他。
黎时谦站在那里,目光垂着。
像在看地板瓷砖,又不像。
“总得有个地方,”他顿了顿,像是下定决心般,字字清晰,“留给放不下的。”
不是所有顾客的失物,都值得让我随身携带着。
也不是所有人和事物,都让人放不下。
只有你的。
他说完,喉结轻滚,不自在地攥紧拳头。
邹今越眨了眨眼,消化几秒后,拖长声音“啊”了一声,脸上却突然露出义愤填膺的表情。
然后黎时谦听见她说:
“不是吧黎老板,我这伞可是联名限量款,虽然确实很值钱,但你怎么能看它好看就私吞呢?这也太不对了!”
空气安静了一瞬。
看着她真情实感的愤慨,什么旖旎氛围与心思都尽数散去。
黎时谦低下头,喉间发出一声轻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