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兄,你过来看看。”
路暖白朝他招了招手,随后转身继续打量尸骨。那两个大洞就在脸前,黑得深邃。她目光向下,往护项和肋骨之间看去,注视了许久,心里犹豫。
花遇明好半天才走到她身后,一路上都在催促:“……什么?这有什么好看的。走了,等会出去的时候还有甘露要——”
“你要干什么?”花遇明惊道。
路暖白的手已经绕过尸骨身上乌霖甲的护项,伸进空洞的甲内,探到尸骨的肋骨之间。
“里面……好像有东西……”她手摸索着,眼睛紧盯着那两个大洞。
花遇明语塞:“这,你……”
他缓缓蹲下身,也跟着打量尸骨,嘴里喃喃道:
“师妹你是不是被那铄骨丹影响了……怎么变得比这地方还诡异?你以前不是这样的,虽然不会被吓得叫出来,好歹还是从眼睛里看得出有害怕……”
池水的光芒被挡在身后,路暖白摸来摸去,看不太清楚,但她确定方才窥见了一溜红。
终于,手触上一个冷而硬的东西。
她深吸气,屏住呼吸,手里握住那东西,从骨头和黑甲之间取出来。
是一把刀的刀鞘。
色泽暗红,年岁已久,但上面刻着山水纹。
她手里微抖,将刀鞘递到花遇明面前,怔怔地盯着他,好半天才吐出模糊的字:“这……我没看错?对吗……你知道的……”
花遇明一把夺过刀鞘,目光震颤,拿到池边就着光仔细照看:
“这,为何他的刀鞘会在这里?”
“师妹你再找找,他另一把刀的刀鞘是不是也在里面?”
路暖白手再伸回去,确认过没有其他东西,这才颤抖着把手收回来。她双膝跪在尸骨面前,木然盯着那两个大黑洞,心里诸多情绪纠缠在一起,胃里泛恶心。
听闻身后飘来花遇明彷徨的声音:
“……江叶牧的刀鞘怎么会在这种地方……他不是死在青风山庄的大火中吗?”
他断断续续说了些其余的话,像是当年师父明如沐如何去青风山庄见江叶牧,如何和江叶牧下棋,如何让他花遇明和路暖白与青风山庄的人切磋,随后大胜……
“师妹,江叶牧不是极爱喝酒吗?一个劲灌我……他们都说,他最后是被酒给烧死的哈哈……”
路暖白还没回过神,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师兄……你还说我窝囊。你以前取乌霖甲时,就没像我这样,检查过,这尸骨吧?”
迷迷糊糊间,只觉得这尸骨面上的森白似在褪去,像剥落的树皮般,而内里现出来的是淡红,色泽加重,一点点变成猩红,像是长出了血肉,脉络,皮相……
恍惚中,路暖白仿佛看见了尸骨生前的脸。满面春风,眉目惬意,山野般的气质,笑的时候喉咙会震颤,不留余地……
她猛一惊,被花遇明的声音唤醒,看清眼前的尸骨仍是白骨的模样。
花遇明托着刀鞘,朗声大笑。
“师妹!我终于明白蒋叔为何一改谨慎,准许我和你全力找涟教了!我就说他老人家怎么听你说过周相一的事情后就如坐针毡……你看不出来,我可都看在眼里!”
他走到她身旁,手搭在她肩上猛摇晃:“蒋叔先前还说,我想去找周相一的行踪太过危险,不允许我把刀拿回来用……那天他听你说了周相一画的阵法里有江叶牧的名字,如今就允许了,哈哈!”
“难怪他听了江叶牧的名字之后面色就不对……我看,多半是他早就想查青风山庄的案子,这下想赶紧把周相一给揪出来……我就说,明明有内鬼暂时混在夜霖,蒋叔也不着急,觉得内鬼一时半会动不了夜霖的根基,因此不愿打草惊蛇……”
路暖白被他晃得心里更烦躁,脚下用力站稳,固定住肩膀,他的手便晃不动了。
他收回手,脸上还在笑,路暖白转过头,依稀能瞧见他的后槽牙。
“天助我们洗清冤屈,你说对不对,师妹?还好你愿意来扒拉这具尸骨,这下找到真宝贝了。”
路暖白皱眉:“你别笑了。”
花遇明不听,笑个不停。
路暖白盯着他手里的刀鞘,只觉得浑身的黑甲变得黏黏糊糊,不知是因为没擦干粘上的池中物,还是因为自己出了一层冷汗。
“别笑了。你怎么知道蒋叔要查青风山庄?就算在这里找到刀鞘,也不能断定蒋叔早就知道,更不能说他早就要查那案子。”
他高兴得眉飞色舞,脸侧的刀疤都快要笑裂:“……蒋叔的房间里有个宝贝,是把缠满黑布的刀,没有刀鞘……想来刀鞘原来在这里!”
“我就不拿出去了,指不定是蒋叔专门将刀鞘保存在这里的,留个念想。”
“这下我要高高兴兴去拿我的斩权,”他将刀鞘塞回尸骨的肋间,转身往来时的隧道走,“快,涟教杂碎还在等我们呢。”
路暖白望着他的背影,知道他如今听不进她的话。她转过身最后看一眼尸骨,俯下身,用指尖将它的护项整理好,将空洞的内里勉强遮住,也盖住了那一溜红。
她一咬牙,转身跟上花遇明,身上的黑甲哐哐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