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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亡命人间窥血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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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人,等不到河清海晏日。

心中裂缝渗入冰冷现实。原来世间“苦”分多种:京口渔民是劳获苦,“土断”所见被欺农户是制度不公苦;而眼前卖儿鬻女、易子而食是彻底绝望、坠人性深渊苦。前者或可用政策时间缓解,后者……是血淋淋即刻生死,是任何温和改良来不及救的毁灭。

徐道覆看沉香惨白小脸与剧烈动摇眼神,知此冲击太大。但未出言慰。有些真相需亲见亲承,方真成长。这被刘裕保护、被父教仁义的孩子,需看清土地最狰狞伤疤,方懂为何那么多人宁提脑袋跟孙卢走向造反路。

非因天生喜乱,是因身后“秩序”留给他们的,已是比死更可怕的绝境。

“走。”徐道覆背起重行,声沉稳如旧,“记住所见。然后,活下去。唯活,方有可能改变。”

沉香伏背不再言。回首最后望死气镇子与镇口插草标如货物人影。那一幕,连同废村灶台尸骸,深烙脑海。

一种前所未有的、混杂无力愤怒与巨大悲悯的情绪,在稚嫩心底滋生。他仍敬爱刘裕,感激父亲,但始模糊感觉,要填平世间如此深重苦难,或需一些过去未想象过的、更激烈彻底的东西。

正此时,徐道覆神色骤凛,猛按沉香入茂灌后,自伏低屏息。

不远处小径传来马蹄人语。二十余郡兵骑兵沿途搜索,矛戳草丛。

“刺史令:发现徐道覆或携孩童可疑者,格杀勿论,赏百万钱!”队正吆喝。

徐道覆目锐如鹰,手捏法诀,一层淡若水幕的光线扭曲屏障掩去二人气息身形——正是道家“水镜匿形术”,非真隐身,但在山林光影斑驳中极难察觉。

骑兵骂咧从十丈外过,竟无所觉。

蹄声远去,徐道覆稍松眉头仍锁:“不止北府军,地方官府亦动。赏格如此高……”看沉香,“想抓我等者,非止刘公。”

沉香感压力更重,想起徐曾言“门阀”。那些下蛊散谣者,果然不放。

夜再临。寻背风石坳歇脚。徐道覆升小火堆烤捕得山鸡。火光照他棱角侧脸,倦而坚定。

沉香靠石壁,小口啃徐递来的焦香鸡腿,疲累纷乱很快昏睡。此番梦境非尽血海怨灵。

他梦浮高空,下是连绵壁立雪山。一破旧僧袍身影正于垂直冰壁缓稳攀行,木杖每次入冰缝皆坚定无比——是法显法师。梦境无声,他却感受到那种面对绝境不改方向的、令人心折意志力。

醒时天微亮。沉香觉身虽沉,心似没那么惧了。

连避数次搜捕,入宣城郡山区。此间搜查稍松,似刘裕主力正清剿建康周边及大股义军残部,暂未顾偏远。

这日傍晚,杉木林边意外遇另一群人。

约三十余汉,衣衫褴褛面黄肌瘦,多带伤裹脏布。围坐将熄火堆旁,眼神麻木,唯中间削木棍的断臂老兵目存锐气。

徐道覆背沉香出林时,那伙人惊抓简陋武器,待看清徐面容尤其是那身破损却形制特殊的玄色劲装,断臂老兵猛站起,浊眼爆难以置信的光:

“徐……徐将军?!是徐将军吗?!”

众人皆起,面现激动委屈希望杂色。

徐道覆认出是自己麾下偏师士卒,领兵校尉陈大眼勇猛耿直,看来已战殁。他缓放沉香,上前沉声:“‘陷阵营’弟兄?陈大眼呢?”

断臂老兵“噗通”跪地,以头抢地放声哭:“将军!陈校尉在新亭为俺们断后,被北府军檀道济……阵斩了!俺们拼死冲出,一路逃此……无食无药,好多兄弟伤重没了……”哭如孩童,余残兵皆跪呜咽。

徐道覆闭目,下颌绷紧。陈大眼,他记得,是战不惜命、待卒如手足的汉子。睁眼挨个扶起这些伤痕枯槁兵卒,看他们眼中依赖绝望,心如刀绞。

“起,皆起。是我徐道覆……对不住尔等。”声沙哑。

残兵聚诉逃亡惨状:如何被官府乡勇追杀,如何缺粮少药,如何见溃散兄弟被俘杀。一年轻兵哭道:“将军,俺们不想当反贼了……就想回家,可家……去年大水后爹娘没了,地被并,回去亦死啊!”

沉香被徐护身后,静观这一切。这些就是“反贼”,是他自幼被教敌视消灭之人。现看他们如此可怜绝望,与京口淳朴渔夫农户并无本质不同。

徐道覆将二人仅存干粮全分残兵,为重伤者简单处理伤口。沉默听毕,对断臂老兵道:“老哥,不可再聚。目标太大,化整为零,三两往深山,或设法南去荆湘,或有一线活路。”

老兵重重点头:“听将军的!将军,您……此去何方?带这孩……”疑看沉香。

徐道覆未解沉香来历,只道:“我有必行之事,去远地。尔等……”从怀中摸出几片金叶子塞老兵,“此拿着,若有机会换粮药。记,活下去!人活,总有希望!”

残兵欲再跪谢,被徐坚决拦。夜幕下,这群死里逃生汉含泪向徐抱拳礼,三两搀扶,消失黑暗山林,背影凄凉。

篝火旁又剩徐沉二人及残留悲怆。

“徐叔叔,”沉香忽轻声问,“他们……皆好人吗?”

徐道覆拨火堆,火星噼啪。“世间纯粹好坏皆少。多是被时势推的可怜人。陈校尉是条好汉,这些兄弟只想活命,想让家人活命。”看沉香,“你刘裕伯伯是英雄,要平天下结束乱世,此大仁。而这些兄弟,那村饿死老人,只想乱世抓一丝活机,此亦无错。错的,是这让人活不下去的世道。”

沉香似懂非懂,然心中对“反贼”芥蒂又淡几分。想起刘裕教武时言“为民平乱”,可若“乱”根非仅几带头造反者?

后半夜徐道覆值守。沉香靠树根半睡半醒。忽感极细微毛骨悚然窸窣声,似有物在草间速爬。猛睁眼,借微光见数条色彩斑斓、指粗细小蛇,正悄无声息游向火堆!

非寻常蛇!其爬过处草叶速枯黑。

“徐叔叔!蛇!”沉香惊叫。

徐道覆应声而动,未转身已并指如剑凌空疾点。指尖金芒炸裂如旭日初升,纯阳剑气化作数道灼热流光,精准贯穿蛇首。那蛇竟发出“吱吱”怪叫,身涌黑烟,烟中隐现扭曲鬼面——分明是以邪术炼制的蛊蛇!

几乎同时,徐道覆左掌虚按地面,口中急诵:“天地正法,五行禁制,起!”地面亮起淡金八卦虚影,将二人与火堆护在中央。黑烟撞上金光,发出“嗤嗤”腐蚀声,终溃散。

“西南蛊术!”徐道覆面沉如水,一把抱起沉香疾掠,“阴魂不散,追来了!”

果然,片刻后原歇息处现两葛衣身影。面色惨白如尸者,正是刘府外窥探的阴九。他舔黑色陶罐缘,罐中物蠕动。

“跑得快。”阴九声尖细,“然中我‘百里追魂香’,逃天涯海角,我的宝贝亦能嗅到。”阴笑,“徐道覆,还有那灵胎……莫教主要的物,无人能带走。”

徐道覆背沉香,踏罡步斗催至极致,身形在月下林间幻出残影。

沉香紧搂他脖颈,感受那坚实的后背,坚强如他,也不禁在人背后默默流下眼泪。

这几日所见所闻在脑中翻腾:饿殍遍野的村庄,插标卖首的流民,断臂老兵绝望的泪,还有此刻身后紧追不舍的邪术追兵……这一切,与他自幼所见所闻激烈碰撞。

战争的残酷,以一种碾压之势,摧毁一切秩序,而这似乎并不以人的意志可以终结,其如同传说中的上古神兽一般的破坏力,也不是他所见过的恶人能比拟。

即便身中阴蛊,他却不很恨阿福,甚至怜悯阿福必有苦衷。他恨阿福背后的人。而现在,他却对搅动天下大局的背后的执棋者,既恨,又恐惧。他第一次感到自己的渺小与脆弱,以及全天下百姓的渺小与脆弱,仿佛他们的生死,只是背后看不见的手一次不经意的翻覆。

什么是官兵,什么是“反贼”?他只看到了很多坚强的人,善良的人,重诺的人,可怜的人……他在书本里面学到了忠君爱国,而现在,他看到了太多具体的人,复杂的人。

无声地,眼泪洇湿了宽厚的肩膀,又慢慢被尚显稚嫩的脸颊烘干。终于,仿佛下了最大的决心……

“徐叔叔,”他忽然开口,声音虽弱却清晰,“若……若我被抓,您能走吗?”

“胡说什么!”徐道覆喝断,脚下不停,“我既应你父,必护你周全!”

“可他们是冲我来的。”沉香咬着下唇,“我听说……义军也需要您。若因我拖累,让更多像陈校尉、像那些大叔一样的百姓没了指望……我……”他想起了法显攀越冰壁的身影,想起了刘裕教他的“有所为有所不为”。

徐道覆身形微顿,旋即更快:“沉香,听好。这世间确有取舍,但绝非牺牲孩童换大局。若义军需靠弃一孩子求生,与那用人肝炼丹的县令何异?”他声音斩铁截钉,“我徐道覆行事,但求俯仰无愧。今日纵是绝路,也要带你杀出去!”

沉香眼眶发热,将脸埋得更深。

前方忽现断崖,下有湍急涧流。追兵邪笑已近,阴九手中陶罐黑雾弥漫,化作数十鬼影扑来!

徐道覆毫不迟疑,右手捏诀,左手护紧沉香,纵身跃下悬崖。半空中他厉喝:“乾坤借法,风雷助我!”道家真元鼓荡,竟在足下凝出淡淡云气,缓坠之势。

阴九追至崖边,见状狞笑:“强弩之末!”咬破舌尖,喷血于罐。罐中爬出三只赤红蜈蚣,迎风便长,化作丈许妖物,腾空追下!

徐道覆身在空中,猛然转身,咬破指尖凌空画符。鲜血在空中凝成赤金符箓,绽放刺目光芒:“五雷正法,破邪!”

“轰隆!”

晴空骤响惊雷,五道电光直劈赤蜈。妖物惨叫炸裂,阴九亦遭反噬,吐血倒退。

徐道覆借反冲之力,稳稳落于涧边巨石。他面色微白——连番恶战、暗伤未愈又强施雷法,真元耗损甚巨。但背脊依旧挺直如松。

“走!”他毫不停留,背沉香没入下游密林。

月下亡命,步步杀机,前路犹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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