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将领闻言转身,大步走来。刘彦昌抬头望去,心头不由一凛——正是阵前那道一往无前的身影,刘裕。此刻他甲胄染血,面带倦色,然双目依旧亮如寒星,锐利目光扫过文牒,微微一凝:“韦家?可是当年淝水护粮有功的韦承礼先生族人?”
“正是韦公远亲。”刘彦昌垂首应道,暗惊韦公声名之远。
刘裕轻叹,眼中掠过一丝敬重:“韦公高义,护粮之功关乎国运。惜乎乱世滔滔,累及忠良之后。”他目光下落,看向沉香。婴儿不知何时已止啼,睁着一双乌亮澄澈的眼眸,毫无惧意地与他对视,竟还咧了咧嘴。
刘裕心下微奇,暗忖:“这娃娃,胆色倒是不凡。”隐约间,竟觉此子投缘。但他未露异色,对刘彦昌道:“孙恩已遁,此地险恶。你既无处可依,可暂随我军回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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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府军营中,刘裕拨给刘彦昌父子一顶干净军帐,遣人送来饮食热水。叙谈间,刘彦昌得知,刘裕早年曾得韦承礼关于粮草转运的指点,深感其德,故对韦家心存旧谊。闻知韦家主仆罹难,刘裕默然片刻,慨然道:“这世道,朱门与白丁,皆如刍狗。豪强壅塞田土,吸髓敲骨,逼得苍生鋌而走险;而孙恩之流,假借大义之名,行裹挟杀戮之实,以暴易暴,何异于豺狼?最终血染黄土、家破人亡的,终究是无辜百姓。”
他话音一顿,语气转为金石之坚:“我出身寒微,贩履织席,亲见乡邻冻馁而死,亲受豪奴羞辱之耻。故投效北府,非为爵禄,只求掌中刀兵,能斩开这板结之世,为天下寒士与饥民,争一条活路,辟一方清明。”
刘彦昌静听此言,心中波澜翻涌。他饱读经史,早已看透门阀政治的腐朽与必然倾颓,对苍生苦难怀有深切悲悯,却常感书生无用,救世无门。眼前这位将军,起于陇亩,言谈间毫无士族虚矫,字字句句皆烙着血与土的印记,却蕴含着开天辟地的豪情与切实的方略。他忍不住接口,声音因激动而微颤:“将军明鉴。士族垄断知识、土地、晋身之阶,天下英才如陷泥淖,百姓生机如遭冰封。孙恩虽振臂一呼,应者云集,然其手段酷烈,不分良莠,以复仇代公道,终非救世良药,反添新殇。”
“此言深得我心。”刘裕目光灼灼,显出激赏之意,“故我向来不认啸聚造反是正途。流民求活,岂止血火一径?我已下令,愿降者,编户安置,分与士族庄园佃耕。虽仍需纳租,然可得片瓦遮身,寸土耕作,免于流离饿殍。”
刘彦昌深知,在东晋“王与马,共天下”的格局下,流民附籍佃耕,已是打破户籍禁锢、给予生路的权宜良策。这绝非根本解决之道,却是当下最具善意与实效的举措。他望着刘裕,心中敬佩油然而生:这才是以“安民”止“暴乱”,以“秩序”破“混沌”,与孙恩那焚毁一切的狂热截然不同。
刘裕见他谈吐见识不凡,绝非寻常仆役,便问:“你读过书?”
“幼时蒙师长不弃,得以粗窥经史子集。”刘彦昌坦然承认,亦不掩饰曾有的求学经历。
刘裕眼中闪过复杂神色,有羡慕,更有对知识的尊重:“我少时饥寒交迫,读书是奢望。你既通文墨,又有见识,漂泊非长久之计。不如携子落户京口,我军驻防所在,我可予你屋舍田亩,足以安居抚幼。”
他凝视刘彦昌,语气转深,隐含告诫:“孙恩虽败,然其对此子似有执念。你二人孤身上路,险阻重重。在京口,有我北府军为屏,宵小不敢犯。”
刘彦昌怀抱沉香,百感交集。京口之邀,不仅是乱世中难得的庇护所,更仿佛一道光,照进了他因迷茫与责任而紧闭的心扉。眼前之人,不止是一位雄杰将军,更像是一种可能——一种打破门阀桎梏、重塑世道的可能。他自身的抱负、对时代的思考、乃至深藏的济世之念,竟在此人身上找到了奇特的共鸣与寄托。
然而,怀中沉香的细微动静将他拉回现实。灵胎之秘,如山重负。追随刘裕,意味着可能卷入更大的风波,将沉香置于未知险境。是求一世安稳,隐姓埋名,履行一个父亲最朴素的责任?还是投身洪流,以此身才学胆魄,助此可能成真,践行心中之道?
他低头,看着沉香无邪的睡颜,复又抬头,迎上刘裕坦荡而充满力量的目光。那目光中,有对人才的赏识,有对旧谊的顾念,更有一种开创时代的磅礴气概。
沉默良久,刘彦昌终是深深一揖,声音不大,却清晰坚定:“将军厚恩,昌,铭感五内。愿携幼子,落户京口,听凭将军安排。”
这一刻,他做出了选择。有些道路,看见了,便无法背过身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