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佑的语气平静，不是在询问，易烠知道他知晓这件事了。

当初在高塔模拟室，易烠听到许佑说起他的父母死于这场意外的时候，当天意外发生的所有细节顿时浮现在他眼前。那也是易烠第一次触碰到异变物，血淋淋的机舱，下坠的飞机，全程，易烠都是清醒的。那年他16岁。

“我就是突然想起来一件事，”许佑松开易烠，四目相对，“飞机坠落后，活下来的人在往外跑，我在座位上不敢动，因为我爸妈一点反应都没有。我很害怕，害怕得在发抖。”

易烠记得，当时有个小孩夹在两个人的尸体中间，再不离开这架飞机随时都有可能爆炸，所以他把那个小孩带出去了。出去之后联邦的人急速抵达现场，一具具尸体被抬出，他们只能远远看着。随后联邦中有人正在找易烠，易烠叫了两个人来看护那个小孩，把自己身上的外套脱了给他，然后就走了。

“谢谢你带我出去，易烠。”

都到了现在这个时代，随处一眼都能知道这里是科学主义的世界。但有的时候，命定还有缘分这种带着些虚无色彩的东西，就算不信也很难解释它们降落在人身上的时候，就像冥冥之中他们一定会再次碰出火花。

易烠认了：“嗯——我应该做的。”

这个回答许佑不满意，他皱了下眉：“就这样？”

“那你想我怎么样？”易烠推开他，伸手去端旁边的碗，午饭之后到现在他就没吃东西，许佑竟然喂了他两颗馄饨就放下了，这是想谋杀。结果许佑先易烠一步拿起碗开始不慌不忙喂他。

“你知道我就是那个时候小孩吗？”

易烠白了他一眼：“废话。”

“什么时候认出来的？”

“第一次见你的时候。”易烠想了想，“后面确定下来是你告诉我你也经历了那场意外，年龄对得上。”

“那你怎么不告诉我？”

“因为这不是一件值得回忆的事情。”

“错了。”这大概是许佑第一次直接否认易烠的话，“这个回忆对我来说是黑暗的，但以后我想到那天，不会只有痛苦了。”

这顿饭是许佑见易烠吃得最多的一次，原本他担心易烠会吃不完，结果没想到空碗了。晚上睡觉许佑为了不会让易烠不舒服，特地和易烠之间隔开了一大段距离，大概有十厘米那么多。

术后第二天易烠已经能下床行走，他要出门，但是奥古斯不给，易苓不给，甚至就是许佑也不给。易烠在房间没说话，许佑怎么哄都没用。

叽叽呱呱半天，易烠终于受不了，他靠在沙发里满是怨气，眼神几乎是凶神恶煞盯着许佑。“是我要带你出去知不知道？真不知道你站在哪边。”

许佑可太委屈了，他蹲在易烠面前看着他充满小脾气的眼神，一边委屈一边暗喜：“宝贝你再休息多一天，叔叔阿姨说了明天就能去。”

“谁是你宝贝？”

许佑面不改色：“亲爱的。”

“滚。”

许佑舔了下唇，蠢蠢欲动的小心思涌上来，他又往易烠面前靠近了一点，用微小的气息叫了句：“老婆。”

易烠胸腔狠狠颤了一下，耳根飞快的就红了，他拎起沙发上的靠枕就往许佑脸上按过去，按死在这里算了。易烠本来就因为自己年纪大点被许佑叫宝贝就觉得别扭，现在叫这个，羞死。

沙发宽到两人挤挤就能躺进去，很快他们扭成一团，但许佑碍于手术恢复没做过分的事，最多碰一碰。

一整天下来易烠没法工作没法出门，被许佑拉着在三楼玩那些他从小就玩腻的东西，要没意思到晕倒。

第三天，易烠终于顺利出门。

易烠家的后院停放两台大车轮的山地车，在山里跑跟在平地上的速度不相上下，而且关键是坐起来还不会颠簸。

易烠靠近车旁，车门自动解锁。今天易烠难得穿了一身马术装，白色马裤配棕色长靴，还有上面一身采用了贾斯特科恩袖设计的白色长袖衬衫，外面再搭了一件黑棕条纹马甲。最后还有一顶非常符合易烠气质的牛仔帽。

“你会开这个车吗？要不就自动驾驶？”

许佑一句话都没听进去，从他看到易烠换好衣服到下楼来到这里，他的眼神就没从易烠身上离开过。

又是第一次，看到不一样的易烠。

外面的太阳很大，但三月份的安格丁山脉不会很热，这样的阳光照射有一种温暖和煦的感觉。

帽子的阴影下易烠皱起眉，又朝许佑喊了一句：“许佑你听到我说的话没有？”

许佑终于对上易烠的眼睛，他回神：“那，自动驾驶吧，我们坐后面。”

山地车一路疾驰，车内平缓得不像话。许佑一开始看着易烠的膝盖，然后不知怎么又移到了他的靴头，目光渐渐往上，马裤裹着的大腿真好看。还有衬衣喇叭袖袖口若隐若现的手腕，那微微晃动的衣袖袖口像是在勾引许佑把它撩起来。

窗外一片绿色遍野，许佑也没管他有没有见过这样的风景了，因为车里的更加吸引他。

“你以前还有这样的衣服？”他忽然问。

易烠视线从窗外收回，他低头看了一眼：“有，开始我以为会穿不下，结果发现这套是新的，加大码数了。”

许佑又问：“你以前经常穿吗？”

“比较少。”

“在联邦的时候有没有穿过？”

“没有。”易烠回答完感觉不太对劲，“问这个做什么？”

许佑声音像说给自己听的：“就是确认一下是不是只有我看过这样的你。”

易烠就知道他是这个意思，所以故意说：“那很遗憾，你叔叔阿姨也见过。”

“不是，我是说你家里人之外。”

“那也很遗憾。”易烠在这里停顿了一下，他原本想说来过奥古斯的一些人可能也见过，但还是改了话，“到目前为止，只有我家里人见过了。”

家里人几个字声音加重，许佑内心一下被击中，往易烠身上倒。

那天易烠指向的山丘山地车驾驶十七分钟就到了，这里放眼望去全是起伏不断的山坡，很像大草原，附近还有山林，仔细听的话能听到来自里面的自然之声。

易烠带着许佑走到中心位置，这里除了他们俩其他的一个影子也没看见。

“你的朋友们呢？”

易烠从口袋里拿出一只五厘米左右的银色长条音哨，对许佑说：“吹一下。”

片刻，高亢的哨音在山丘向四面八方冲刺，响彻云霄。回音一遍又一遍缭绕，在许佑吹响哨音的第八秒，远处的山林传来回应。

那像是远古时代传来的低语。

黑色的禽类拍打翅膀从山林里迸发，徘徊在半空，在确认了声音的来源之后，朝向易烠所在的位置俯冲而来。它前来的速度极快，在逐渐靠近的时候，许佑才发现它的体型，很大，不是一般猛禽的大小。倒映在地上的影子几乎能遮盖住他们两人，大鹏展翅都不足以形容许佑此刻的震撼。

低沉的嘶吼几乎能引起许佑的胸腔共振，飞行时的庞大体型看起来却像一只羽毛般轻盈自在。

那头禽类停在了两人前面数十米的地方，然后看着他们，微微歪了歪头。

“易烠，”许佑还没能回过神来，“它、它就是你的朋友啊……个头跟我差不多啊，是个什么物种？”

易烠笑了一声，冲着那头大鸟喊道：“印加——！”

大鸟瞬间就直了脖子，两只脚像是跳着走一样屁颠屁颠过来，滑稽得不行。它在眨眼的功夫就到了两人面前，许佑揪着易烠的马甲往后撤一步，他原本是想让易烠一起的，因为这个家伙太大了，许佑在它面前总算是知道什么是小人依鸟。

但易烠抬手摸了摸印加的脑袋：“给你介绍一下许佑，它叫印加，是安第斯神鹫。”

印加不停打量易烠，头一会歪左边一会歪右边，确认什么后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还有些着急的打开了它的翅膀。

“认出我了吗印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