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云出什么事了?”谢晚风一颗心提到嗓子眼。
“跟人跑了。”
跟人跑了。谢晚风当然知道那是什么意思,那是一个女孩子最冲动的选择,以为不顾一切奔向幸福,却将一生都系于男人鼻息之下。
谢晚风心口像被大石头堵住。“跟谁跑的?”
“打工时候认识的一个男的,听说还是个小老板。之前给她奶奶打电话说这事,她奶奶不同意,让她回家。没想到她人也不回来直接就跟人家跑了过日子去了。可是前两天又打电话回来,一直哭,说不想过了,但是回不来。”
“为什么回不来?”
“都是人家的人了,过得再不好也回不来啊。还没多大呢,就被人骗走了,这孩子也是傻。”爷爷道。
谢晚风觉得有些可悲。你看,有关私奔这件事,连男人自己都觉得这样做的女人傻。钟流云自幼缺爱,一旦有人给她几分爱意,她定是深陷其中不舍抽身。
不幸总是延续的。上一辈的不幸导致下一辈的失望,从而走向新的不幸。
最难得的是身在深渊,仍充满阳光,在无尽的泥淖中活成一张灿烂的白纸。
谁又能做到呢?
吃完饭,谢晚风给钟流云打电话。
无论怎么打,都是无人接听。
除夕晚上,谢晚风忽然发现,村子里过年已经没有小时候热闹了。这座村子里的人,越来越少。有些去了外地,再也没有回来;有些已经老去,步履蹒跚。和谢晚风同样大的那一拨,也都长大后散落各地,而在这里新出生的,少之又少。
谢晚风坐在村东那颗歪脖子树上,看着稀稀落落的烟花和稀稀落落的人群。她只感到冬夜的冷冽刺骨。末了,她踩着烟花的灰烬回家。
也没有见到山野。或许,此刻山野一家正在其乐融融地吃年夜饭。
到家时,爷爷已经鼾声如雷,电视里春节晚会仍在播放着。播放着电视睡觉是爷爷多年的习惯,到后半夜他会自己醒了再给电视关上。
这就是谢晚风的过年,如白开水般索然无味。小时候,小孩子还会有所期待,会因为爷爷从集市上带回来一件新衣服而开心,会因为一盏萝卜灯欣喜雀跃。现在,新衣服不再需要爷爷给自己买,萝卜灯爷爷也懒得再布置。过年,只剩下几顿一吃再吃的饺子,和一场没人看的晚会。
大年初一,谢晚风被此起彼伏的鞭炮声吵醒。她被折腾得毫无睡意,穿上衣服出门。
四处氤氲着大雾,混合着鞭炮燃烧的硫磺味。
她走到田野边散步,蹲下来观察顶着雾水沉睡着的麦苗。家里的几亩地爷爷都承包给瘸子家了,每年收些钱和吃饭的粮食。只留下小时候种西瓜的那一小亩自己种,瓜果、红薯、小麦、玉米,轮流着种,看心情也看收成种。能挣钱的瓜果红薯,就随机带到集市上去卖。
谢晚风想起一首歌,中文名字叫《斯卡布罗集市》。
那次在孟晚楹的车里,谢晚风听到这首,问这是什么歌。
孟晚楹说:“《Star of the County Down》,中文名字《斯卡布罗集市》。”
英语专业的谢晚风自然能听得懂歌词。她赞叹道:真好听。
此刻,她蹲在田边,被浸润在晨雾中,感受着这种久违的带着绿色的大地气息。
手机响了,谢晚风将藏到袖子里的冰凉小手拿出来,点开手机。
孟晚楹在群里发:辞旧迎新,新春快乐!
山野:新春快乐!
谢晚风:新春快乐!
孟晚楹:我就知道你们俩早就起来了。老家起床都早。
谢晚风:那你怎么也起这么早?
孟晚楹:我妈大年初一早起惯了,天不亮就把我给叫起来吃饺子了。昨天晚上我们一家看春晚,看到后半夜,根本起不来!
山野:我家昨晚看春晚也看到后半夜。
孟晚楹:这个点,根本没有胃口吃饺子,天知道昨天晚上我吃了多少瓜子零食还有砂糖桔,现在都是撑的。
谢晚风隔着屏幕被他们两个人的幸福感染到,不自觉地唇角弯弯。
孟晚楹:晚风,你干啥呢?
谢晚风:我在地里。
孟晚楹:我好几年没看到麦子了。快给我拍一张,让我看看麦苗长得怎么样。
谢晚风拍了一张发过去。
孟晚楹:真好,再下一场雪,就瑞雪兆丰年了。
谢晚风:是啊。我也要回家吃饺子了。拜拜。
孟晚楹:拜拜。
山野:好的,我这儿已经吃上了。
谢晚风向家里走去。路上,她编辑了条短信给钟流云发过去:
新春快乐,流云。
寒假结束,谢晚风和山野一起返校。
回来的时候山野的箱子沉甸甸,回去的时候依然如是。
“我妈给我装太多吃的了。”山野吃力地搬着箱子,在谢晚风对面坐下。
谢晚风的箱子回去时倒是轻了许多,因为没什么可带的。她道:“你这是甜蜜的负担。”
山野“嘿嘿”一笑,嘴角的梨涡深深的。
这几年,山野的笑容也越来越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