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我今年成年了。”少年盘腿坐在地上,背靠屏障,额角的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滑,渗进破旧衣领里。
呵,莱恩轻笑着摇了摇头,真是不谙世事的一个小孩,说没成年,莱恩还能稍微宽恕他,但他似乎不需要宽恕。
“那行吧,我问你几个问题,希望你如实回答,不然的后果就是——”
莱恩打了个响指。
一直躺在门口的老板诡异地抬起四肢,扭曲僵硬地站起身来,走到莱恩旁边,“主人,需要我为您做什么吗?”
“去做午餐,五人份。”
“好的主人。”老板离去,厨房很快传来砰砰剁肉的声响。
“不然你就会像他这样受我控制,你依然会讲述你知道的一切,会比现在听话得多。”
他的嘴唇抿得发白,从老板出来的那一刻,整个人都呆滞住了,眼底硬撑狠劲也瞬间破碎。
“我知道了。”他说。
“配合就好,小朋友你看啊,我还让仆人给你也准备一份午餐呢。”莱恩和气地提醒他,示意让他说实话。
假货垂下头,不敢正视莱恩的眼睛,这样不怒自威的神态,从上至下的压迫感,恩威并施的手段,他在家主那里感受过。
不对,不止是家主,这属于上位者对下面人的恩赐,这样的人,在夜莺族国王那里见过,虽然他只见过一面。
莱恩开始提问了,“白莺要圣兽幼崽的目的是什么?而且你昨夜是怎么看出来我这两只崽子是圣兽的?他们明明已经被我改去面貌了。”
“我认识蓬尾丘狐,换个颜色也认得出来。”他语气虚得发飘,尾音在打颤。
“而且我并不是黑莺的人,只是知道了消息,说白莺花大价钱买各族的圣兽幼崽,抓到的人会得到一笔丰厚的财富,甚至是土地。”
“所以看见蓬尾丘狐旁边有只狼,就一起抓了是吧。”莱恩控制一个装水的陶瓷碗,稳稳当当落在假货面前,“别怕喝吧,弄死你太简单了,我不会用下毒这种低贱的手段。”
假货听到他的话不寒而栗,慌张把陶瓷碗凑到唇边,喝得又急又乱,呛得猛地咳嗽几声。
“第二个问题,你们是如何抓走幼崽的?”
假货喝完水,小心翼翼地把瓷碗放在面前,“我们黑莺,不对,即使是没有被承认的黑莺也能伪装成别人的模样,然后将幼崽绑架到永春镇,这里的花香能迷惑人的神志,后续就任由我们处理了。”
“所以你把我哥哥拐骗到这里来,并且杀死了他!”蓬尾丘狐的整只狐狸尾巴都竖起来,身后有莱恩撑腰,她不再害怕。
“我……我,没有想杀他!”
假货的目光不敢看向花园里的某一处土壤,“他,他是自愿跟我出来的,他看穿我不是光明城的居民,但他还是想跟我出来,说是不愿意待在光明城。”
“我将计就计,说有一个地方很适合他生活,就带到永春镇来了。可是,可是……”他的语气变得激烈,声量猛然提高,变尖锐,“我走到最后一步突然不敢了,黑莺想抢走他,我只能带他离开,但是偏偏在那个时候,他知道了我的身份和我争执。我害怕啊,我想带他走,我太着急了。”
“那时候我们藏在床下,他还要咬我,想向外面搜查的人求救,可是外面的人是黑莺啊,我没办法捂住了他的脸……”
那一天,他带着蓬尾丘狐从床下爬出来。
空气中只回荡他一个人的呼吸声,指尖还沾着温热黏腻的湿意。
空洞的目光落在蓬尾丘狐身上,身体温热着,但已经一动不动了,铺天盖地的恐慌与无措席卷他的所有感官。
一条活生生的生命,毁在自己手里。
他双腿一软,跌坐在地,浑身僵硬冰凉。
后来,蓬尾丘狐在花园的土壤里安眠,他记得这只小狐狸喜欢花,安葬后就逃离了。
回到夜莺族,父母与姊妹仍然在底层的淤泥里挣扎,似乎一辈子都无法逃出这个漩涡,他作为长子,是最有希望选上黑莺的人,但却再一次落榜了。
背负全家的希望,他不得已重回永春镇,想要在这个中转站里套出消息,想寻到一个出路。
来这里的第一个夜里,就出乎意料地遇见两只孤苦伶仃的幼崽。
谁又知道,在两只胆小爱哭的幼崽身后,藏着这种下手狠毒的人,他身上遍布的黑色伤痕还在疼痛。
“他很信任你。”莱恩道。
假货的眼神下意识偏开,不敢抬头:“小狐狸只是想离开光明城而已。那光明城里的什么教堂,专门培养蓬尾丘狐,从生下来开始就列阶级训练筛选优秀幼崽,优中选优,他厌恶在教堂的日子。我的出现刚好帮了他。”
“不对,他很信任你。”莱恩再次重复。
反应的是沉默……
假货的脸上再也血色,手指蜷缩,指甲掐进掌心也没有意识到。
辩驳的话到嘴边,只剩一片哑然。
小狐狸是信任他的,他掩饰不过去了。
心智不成熟的幼崽遇见他,就像是找到依靠,又黏人又可爱,总是跟着自己想跟他回家。
他不明白,怎么会有这么蠢的圣兽,轻而易举相信一个陌生人。
后来他从小狐狸的诉苦中知道,教堂并不会教授他们辨别好人坏人,他们供养蓬尾丘狐,仅仅是为了蓬尾丘狐的精神暗示能力,离开教堂,小狐狸们就是万事不通的傻子,只有依靠教堂才能生存。
偏偏这只向往外面世界的单纯小狐狸,遇见了心怀不轨、想挣脱命运的苦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