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
伊利斯骑士?尤安!
休仿佛坠入深泉的旅人,企图抓牢旅途中那一丁点触及灵魂的瞬间,所以满不在乎的坠落。她的思绪飘远了。
休拾起步子跑到门口,脚步又被理智拉扯着,最后她靠在了门边的石壁上。
回忆侵袭,上辈子尤安就是死在这座庄园中。
休上辈子妄图成为执政者,她的路一共进过了三个阶段。
第一个阶段是她刚回到维伦西亚,在什么都不懂的时候莽撞社交,这个阶段她并没有强烈地想要权力的野心。从破败的阿斯莱德一时来到华丽富庶的维伦西亚,还拥有了从前完全不敢想象的财富,她还求什么呢?她能拥有的东西已经够多了。
一切地转折点在于艾德里斯的死,她声色犬马,流转与灯光下和酒盏旁,就像没活过一般去过着每一天,奢靡的生活让她大脑发胀,让她不断否定过去的自己,想要与那个瘦弱的孩子割离开。艾德里斯死了,她如梦初醒,自己是无法否认曾经的,与悲戚同来的是她的极不安全感。人言流转,议论从来不曾停息,她的身份,她可怜的往事总是在那些她看不见的地方被连连嬉笑。
好恶心。
休把所有的罪过都归咎于自己不够强。可到底要多强才能让这些人不敢议论半分,只能顶礼膜拜自己?
休开始更理智的做事情,她的目光不在局限于当下的社交,她身心俱疲的同时还强迫自己学习剑法、骑射、魔法和政治,所幸,由于卡斯塔里亚的缘故,伊恩为她请了很好的老师,但那三位老师中教的最好的还是尤安,休总觉得其他两位老师有些不尽责,可她当事并没有冒险去指责他们。时间长了,休等着一个展现自己的机会,这个机会从统筹典礼,到后来的与魔兽厮杀,带着目的性进入城邦民众,伪造舆论假装神谕,冒死救下伊恩,等待危难时刻,抓住机会救下这个国家。
胜利的呼声越来越大,军队和民众支持她,这个阶段她用了五年。她知道那些贵族、长老们看不起她,所以一开始她的目光就没有在这群人身上停留,而且她同时也看不起他们。别把自己放得过于高高在上,她只是需要他们而已,不是真的看得起他们。
第二个阶段是和波西瓦尔对峙的七年。
第三个阶段是波西瓦尔离开后,她的剑已经足够锋利,人也足够疯癫。对了,无论哪一个阶段,尤安都在忠心地帮着她,不计得失地帮助她。可她能怎么办呢?居然有那么多人说首席骑士圈养私兵,妄图颠覆王政,让这个国家回到正规上去。她难道还没有证明自己吗?她付出了青春!蒙受每日每夜心不宁的折磨!体恤一切苦难!勤于政治!守护这个国家!可凭什么有如此多如潮水的流言把她推向与这个国家的对立面!这个人究竟是谁?
是谁已经不重要了,她的剑落在维伦西亚城邦的中心广场,在高悬着的城邦徽章之下,杀死了最忠于她的骑士,也或许她杀死的是她的爱情,她不清楚,可尤安一定带走了些什么东西,她日日不安宁,日日夜夜沉溺在极不现实的回忆中。
休拒绝伊利斯长老的提议,固执己见地将尤安埋在了玫瑰庄园里,这里曾经是他们共同生活的地方。这也是休对自己的惩罚。
她要日夜注视着尤安。季节荒谬的、一刻也不曾停息的轮转,尤安失踪在那片垂着红玫瑰的一角沉默着,渗落的雪水娇惯他,肥沃的土地是他的温床,可他从来都无法生长。
他就死在玫瑰枝桠萎顿的苔青色空地里,死在那里。
休靠在冰冷的石柱上,晚风打在她苍白无色的脸上,这让冷静了许多,她飞快地眨了眨眼睛,灯下影子落在墙上,她精致的鼻子,饱满的额头,细长的睫毛,以及她擦拭眼泪的瞬间。
然后休一步一步迟钝地回到了大厅中,疲惫地对女仆说:“去告诉他,我已经入睡了。”
——
洁白的哨塔上照着巡回灯,一道脚步声从外部驻扎口径直穿过头顶的城邦徽章,向里走去,脚步声不曾有过断绝。
这是一间办公室,深黑的墙体保留了粗粝的质感,脚下是光洁的石质地板,这间办公室很是简洁,就只有两张桌子。一张办公桌上摆放着钢笔和墨水,堆放着许久未处理的文件,再有些信纸,此外没有其他的物件。另一张形如战舰舰桥的实木长桌上是一张军事地图,地图边缘被铜钉固定起,地图上错落摆放着不同颜色的地貌和战舰模型。
“哟,你回来啦,”罗南自顾自地敲门,没登尤安回应便直接走进去了,他调侃道,“走这么久,也不留个消息。”
尤安微微蹙着眉,指尖在办公桌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轻敲着。
罗南眨着漆黑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尤安,最后一针见血,说出了尤安上辈子就听过的话,“遇到真爱了。”
尤安的动作一停。眼前的这位骑士和尤安一块长大,从小就和他什么礼节都不讲,现在成了骑士,就算有礼节了这位也都大手一挥通通忽略,如今居然还变本加厉地像条虫子一样扭着身子调侃起他来。
“哟,”罗南咧嘴笑着,“真的啊。”
“我还说你出去干嘛呢,原来是追老婆去了。”他说得毫不避讳。
尤安一声叹息:“罗南……”他说着站起身子,把外套解下,挽了挽袖子,偏着脑袋看着罗南。
“哈哈哈嘿嘿嘿嘿霍霍,”罗南看着尤安这幅如此好猜的样子笑得合不拢嘴,他靠近几步直接一屁股坐到了尤安的办公桌上,一只腿落在地上,还兴奋地点了点,“谁啊谁啊。”
尤安绷着脸没说话。
“我靠,还不一般,”他看着尤安的这幅苦恼模样,故作思考,然后开始了一番疯狂输出式推理,“看你这个样子,这段关系让你感到不安又焦虑,你呢,又是个内心敏感的男人,对方一举一动都会让苦思冥想,哈哈哈哈哈,那是谁呢,你这几天不在城邦,刚好出去了,出去干什么呢……噔噔噔,你喜欢的是公主啊!刚回家的那位公主!”
“可以啊小伙子。”罗南一拍他肩,又开始了滔滔不绝,“你们身份很般配啊你在犹豫什么呢……啊你被讨厌了,不,可能不是这样,应该这么说,你觉得自己被讨厌了。好像用词不太准确请原谅我伊利斯骑士,你觉得自己又很大可能被拒绝……等等,啊你已经被拒绝了。”
罗南说着开始忧心忡忡起来,居然心生怜悯,开始安慰起尤安来,“可怜的家伙。”
尤安冷冷地扫他一眼,紧绷着脸,脱口而出:“我是个内心敏感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