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漱台的水声哗哗,程意刷牙,抬眼望见镜子里的人——嘴角沾一点薄荷泡沫,眼睛亮得吓人。她忽然想起沈羡在山顶最后那个动作:
他松开她的手,却没立刻收回,而是顺势在她腕内侧画了一条极细的线,像给一条看不见的纬度命名。
“这是本初子午线。”他当时说,“以后你迷路,就沿着它,总能转回我这边。”
牙膏泡沫呛进喉咙,程意猛咳,眼泪都出来,却笑得比泡沫还白。
上床,熄灯。
手机屏幕在黑暗里亮起,一条未读微信:
【沈羡】:到家了没?
【程意】:刚到。
【沈羡】:嗯,早点休息,晚安。
【程意】:好的,晚安。
这时江淮穗发来语音,背景音嘈杂,却掩不住兴奋:“听说山顶今晚有木星合月,怎么样,有没有——”
程意把被子拉到鼻尖,屏幕的光映得她睫毛颤得像风里的芦苇。她拇指悬在键盘上,却先点开了江淮穗的语音,听完一遍,又听一遍。
嘈杂的背景里,江淮穗的尾音拖得老长,像把“有没有”后面那个“情况”藏进了风里。
她深吸一口气,回复:
【程意】:有。
发完,她把手机扣在胸口,听见自己心跳“咚”地一声,像回应山顶那架望远镜里,木星落在月弯上的重量。
下一秒,江淮穗的视频电话直接弹过来。程意手忙脚乱,差点把枕头掀下床。她接通,镜头晃成一片糊,最后定格在江淮穗放大的鼻尖上。
“快点如实招来!”江淮穗把镜头拉远,身后是KTV的彩灯,像打翻的星云,“你们有没有牵手?有没有抱抱?有没有……”
“没有!”程意声音拔高,又瞬间压低,像怕被人听见,“就……一起看了月亮。”
“月亮?”江淮穗眯眼,“月亮有什么好看的,十几年不都一样,除非——”她故意拖腔,“有人把月亮借给你一半。”
程意被戳中心事,耳尖烧得通红。她把镜头转向天花板,假装打哈欠:“我困了,明天早八。”
江淮穗无奈狂怒,“我话剧排练刚结束,台词都背吐了,结果还没有吃到第一手瓜,小阿意你不能这样对我!”
“而且明天周六!哪里有早八!”
“……周六的早八,”程意把被子往上拽,只露出一双眼睛,声音闷在棉布里,“在我心里。”
江淮穗在那边笑成一团,背景音里有人喊她名字,大概是轮到她合唱。她最后冲镜头比了个“我明天要听全部细节”的口型,啪地挂断。
屏幕暗下去,宿舍重新沉入黑暗。程意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翻了个身,又翻回来。
天花板上有块不规则的亮斑,是对面学校教学楼霓虹灯投过来的,形状像一片被咬掉一口的月亮。
视频挂断后不到三秒,微信又“叮”地一声。
【江淮穗】:截图了,你耳朵红得能当交通灯。别睡,给我留着半扇月亮,我明早回去掰开揉碎听。
程意把脸埋进枕头,闷声笑。下一秒,屏幕顶端忽然弹出一条新消息,像一颗流星划破房间的安静。
江淮穗发来的语音。
她顿了顿,忽然正色:“程意,你眼睛里有光。”
程意一愣,指尖无意识摩挲腕内侧那道早已看不见的“本初子午线”。
半晌,她轻声回复:
“嗯,我知道。”
“淮穗,我找到我的月亮了。”
她笑起来,眼睛比星光还亮。
江淮穗没再回她可能又去忙了,一时间房间彻底安静下来。
窗外,月亮高悬挂在楼角,像一枚被偷偷磨薄的硬币。
程意翻身,手机屏幕再次亮起。
【沈羡】:睡了吗?
她盯着那三个字,嘴角先一步背叛理智,翘成一枚小小的月牙。
【程意】:还没。
对面正在输入,停了几秒,又输入,最后只发来一句:不早了,早点休息。
程意盯着那行字,指尖在屏幕上方悬停,像怕惊扰夜色。她深吸一口气,把被子拉到下巴,仿佛这样就能压住胸腔里那阵鼓噪。
【程意】:晚安,沈羡。
发完,她立刻把手机反扣在枕边,好像慢一点,心跳就会顺着信号爬过去。
对面几乎秒回。
【沈羡】:晚安,程意。
【沈羡】:明天见。
屏幕的光映在她睫毛上,颤得像要飞走。她咬住下唇,回了一个“好”,又在表情包里翻了好久,最后选了一只抱着月亮的小猫,发出去。
发完就后悔——会不会太可爱?会不会暴露太多?
可已经撤回不了了。
沈羡没再回,只发来一张实时照片:从他房间窗户拍出去的夜空,月亮刚好悬在对面楼顶,像被谁用图钉钉在那里。照片下角,他用系统自带的马克笔写了一行极淡的小字。
“今晚它替你亮着。”
程意把那张图存进相册,又设成壁纸,做完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干什么,猛地翻身把脸埋进枕头,发出一声无声的尖叫。
夜风把窗帘吹得鼓起,像一面偷偷升起的帆。
她伸手按住胸口,掌心下面,木星还亮着,月亮没走远,而本初子午线正沿着手腕内侧,悄悄指向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