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们不知道,被他们惦记上的弗兰克·维德警长,此刻正坐在与病房相邻的临时询问室里,对面是刚刚恢复了一些神智、但依旧惊魂未定的里奇·福克斯。里奇的母亲,一位眼圈通红、面容憔悴的中年妇女,陪在儿子身边,紧紧握着他的手。
维德示意年轻的助手柯尔特做好记录,自己尽量让声音显得平和:“里奇,我是维德警长。能告诉我,今天在教室里,你看到了什么吗?慢慢说,别怕。”
里奇缩在椅子上,身上还穿着病号服,身体微微发抖。他的目光没有焦点,游离在空气的某个角落,声音沙哑而断续:
“梦……先是梦……好几个月前就开始了。”
“什么样的梦?”
“一个……地方。很多树,很暗。有很多人,穿着兽皮,脸上画着东西,在围着跳舞。”里奇的眼神开始涣散,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场景,“中间……有个东西。石头做的,很大,很丑……像很多手臂缠在一起,头的地方是空的,一直在转……”
维德想起了艾娃在图书馆找到的记载,以及布莱恩提过的“恐惧基质”。他不动声色:“然后呢?”
“然后……它‘看’我了。”里奇猛地抱住头,声音带上了哭腔,“那个空的地方……突然就‘看’到我了!我觉得……好冷,从骨头里发冷。然后就是……害怕。什么都怕,怕黑,怕声音,怕别人看我……觉得自己活着没意思,只想……结束。”
“你怎么做的?”
“我不知道!”里奇哭了出来,“我醒来的时候,妈妈在哭,说我用手柄线缠脖子想勒死自己……可我不记得!我只记得梦里那种不想活了的感觉……还有,快失去意识的时候,好像听到了很轻的铃铛声,然后才醒。”
维德和柯尔特交换了一个眼神。铃声。又是铃声。
“后来妈妈不让我玩游戏,陪着我,我好了一阵子。”里奇擦了把眼泪,恐惧重新占据了他的脸,“但前不久,又开始了……还是那个梦,那个石头怪物。但它这次没‘看’我,它……它让我的游戏‘活’了。”
“游戏活了?”
“《死亡循环》……我玩的游戏。梦里的场景变成了游戏里的地图,我变成了自己控制的人物,在逃跑。”里奇的身体颤抖得更厉害,“迪亚波罗……恐惧之王迪亚波罗……它在追我!我拼命跑,打开了一扇游戏里的传送门,想躲进去……它跟着我冲进来了!”
他抬起头,眼神绝望地看着维德:“然后它就出来了!警长,它真的出来了!不在梦里了!它有时候在镜子的反光里,有时候在窗户外面,有时候就在我房间的角落阴影里……它闻起来像烧焦的硫磺!它要杀了我!我知道,如果它在梦里,或者在现实里抓到我了,我就真的死了!今天在教室……它就在天花板的阴影里看着我!”
询问室里一片寂静,只有里奇压抑的啜泣和他母亲低低的安慰声。
柯尔特凑近维德,小声说:“迪亚波罗,是现在很火的一款手柄游戏《死亡循环:永恒之战》里的终极BOSS,设定是掌控恐惧的魔王。很多孩子在玩。”
维德点点头。不是现实存在的怪物,而是从虚拟游戏概念中投射出来的“恐惧化身”?
这和S7那样的实体基质不同,但造成的效果——极致的、能引发自毁行为的恐惧——何其相似!而且,同样出现“石雕”的梦境,以及神秘的铃声,这些和安娜之前在医院的梦境高度相关。
他想起了布莱恩最初提到的,那几个因为严重噩梦和恐惧症而休学离开米尔顿的孩子。当时以为只是S7的影响,现在看来,可能完全不同,是不同的基质。
送走情绪激动的里奇母子后,维德立刻联系了米娅·索恩。
简要说明情况后,他沉声道:“米娅,事情可能比我们想的更麻烦。‘恐惧’这种无形的东西,可能比有形的怪物更难对付。我想去探望之前那几个离开小镇的孩子,看看他们现在怎么样了。”
电话那头,米娅的声音也充满凝重:“我跟你一起去。如果这真的是另一种‘基质’在发挥作用,我们需要更多的信息和样本。”
米尔顿镇边缘,一片安静的社区。一栋外表并不起眼但保养良好的独栋房子里,却有一个隐藏的地下空间。
这里不像军方实验室那样冰冷苍白,更像一个高科技训练场兼私人工作室。柔和的间接照明照亮空间,一侧墙壁是复杂的监测屏幕,另一侧则空旷,地面上用特殊涂料画着一些难以理解的、仿佛在不断缓慢变化的几何图案。
布莱恩穿着黑色的训练服,身姿挺拔如松。他的对面,是同样穿着合身运动服、光头已经长出浅浅一层深棕色绒发的女孩——现在她叫桑妮。
“集中精神,桑妮。”布莱恩的声音平稳,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不要抗拒裂缝的‘触感’,像感受水流风向一样感受它。然后,引导它。”
桑妮闭着眼睛,额头微微见汗。她伸出手,掌心前方的空气开始不自然地褶皱、旋转,一个拳头大小的、内部闪烁着混沌微光的黑色裂隙缓缓出现,边缘极不稳定地抖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