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堂的后门隐在僻静的巷子里,与前门的喧嚣截然不同,只余下几分冷清。抬手叩响门环,铜环撞在门板上的声响,在寂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晰。过了半晌,才有人慢吞吞地来应门。门栓吱呀作响,一条门缝里探出个伙计的脑袋,看清门外站着的人,顿时愣了愣,随即惊讶道:“表少爷?您怎么从这儿来了?”
话音未落,他自己先反应过来,讪讪一笑:“也是,前门那阵仗,您怕是挤都挤不进来。”
陆淮景提步走进院中,只得笑笑“这几日都这么多人吗?”
伙计看了一眼正堂的方向解释道“自从云州的奏报传开后,咱们药堂,就在没有消停过。每日一开铺,门前就是围满了人,也不知道这些人都从哪里开的方子,有些方子根本就是狗屁不通,还非要买。表少爷,您是知道的,咱们这一行,要是弄不好,那可是要死人的,家主可是下过死命令,暮春堂决不能卖害人的东西,这几日柜上不仅要抓药,还要审核他们送来的方子,可真真是把人忙坏了。”
说话间,两人穿过后院的天井,行至一片开阔的空地。只见空地上错落排布着数十架晾晒药草的竹匾,青的艾草、黄的陈皮、褐的当归,各色药材分门别类铺陈其上,在春日微暖的天光里散着清苦的香气。
往来的伙计脚步匆匆,或是将分拣妥当的药材匀摊上架,或是将晒得干透的药草收拢入篓,一派井然忙碌的景象。陆淮景目光一扫,却见人群里混着不少半大的孩子,他们衣着虽朴素,却也算干净整齐,只是面色带着几分长期饥饿的蜡黄,正踮着脚帮忙搬运、挑拣,动作略显生疏,却透着一股子认真劲儿。
他不由得心生好奇,驻足问道:“这些孩子是谁?怎么从前没在暮春堂见过?”
伙计闻言,笑着回头解释道:“都是街上流落的灾民娃娃。这阵子堂里忙得脚不沾地,实在缺人手,便挑了些伶俐懂事的来帮忙。管吃管住,每日再给五十个铜钱,也算给他们寻条活路。”
陆淮景眉头微蹙,又追问道:“可外面那么多灾民,有的是成年人力气更大,为何偏要请这些娃娃来帮忙?让他们的父母来做事,岂不是更高效?”
伙计闻言,眼底添了几分笑意,放缓脚步解释道:“表少爷有所不知,咱们暮春堂是做药材生意的,比起蛮力,最要紧的是眼明心细。您看,这要分拣药材、还要辨识品相,半点马虎不得。家主说,遇难了孩子往往要比大人过得能为艰难,选他们,一来能帮着分担杂活,二来也能趁机看看他们有没有学医辨药的资质,若是肯学,便教他们些本事,将来也能凭着手艺混口饭吃,多一条出路。”
“有些小姑娘,这时候如果没有活计,只怕日子过不下去了,就要被卖了。卖到人家做下人,做丫鬟都算是好的,若是被卖到那些腌臜地,这一世也就完了。咱们药堂虽然工钱不高,但是,不必在后巷挨饿受冻,便是家中有人生病了,可以直接拿工钱买药,虽然艰难但总算是能活下去了。”伙计边走边说,也是不胜唏嘘,转身却见陆淮景还站在原地盯着空地上忙碌的孩子们看。
无人知晓,他的内心深处,此时正在经历一场惊涛骇浪,他深深得为自己前几日的狂言感到无地自容。
不远处,赵叔带着护卫们也在帮忙,看见陆淮景站在廊下,赶紧放下手中的竹匾,上前问安。
经过几日的休整,赵叔和护卫们的气色都好了许多,他们站在陆淮景跟前,齐声行礼“属下见过三公子。”
陆淮景抬手虚扶了一把,示意众人起身,温声问道:“修养了这些时日,诸位的身子可都大好了?”
赵叔咧嘴一笑,脸上沟壑舒展,朗声应道:“好了好了,全好了!表姑娘这药堂的大夫,医术可真是没得说,现在啊,感觉比来尚京前还要硬朗几分!”
陆淮景闻言颔首,神色柔和了几分:“好了就好。我既把你们从虞州带出来,自然也要将你们平安带回去。”
赵叔捋着胡子笑起来:“有三少爷这句话,我们就放心了!别说区区西南,如今就算是要去北荣走一遭,我们几个也扛得住!”
陆淮景却微微蹙起眉,语气添了几分凝重:“只是眼下尚京灾情严重,西南之行怕是要暂且延期了。我正琢磨着,要不要先回趟家,看看那边的情况。”
赵叔闻言一愣,满脸的不解:“延期?这可不会吧?我们瞧着堂里这两日,除了忙正堂抓药问诊的活计,余下的人手都在清点打包去往西南的物资,还以为您今日来,是来取行装的呢!难不成您此番过来,只是专程来看我们几个的?”
“这就要出发了?”陆淮景霎时大惊失色,声音都拔高了几分,“怎么没一个人知会我一声?”
望着赵叔满脸的惊讶,陆淮景只得虚虚咳了两声掩饰自己的失态,他对赵叔几人说道“我现在就回去一趟,问问表妹具体的事项。你们且在此处修养,如有要事便让伙计去府上找我。”
赵叔几人只得喏喏应下,看着他飞也似地朝着后院跑去。
待陆淮景气呼呼地跳上马车,立刻朝着车夫急声吩咐:“快!赶紧回府!吵架归吵架,去西南怎么能把我扔下!柴敬月这个小心眼,这么大了还得我哄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