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敬月没去看他，低垂着眉眼坚定地回答道“去找答案。”

肖恒略作思考，劝说道“我朝虽与南远建交多年，但一直以来往来不多。西南边境的那些部族更是难缠，他们既不承认自己是南远国的附属，就连部族与部族之间也互不依附，在语言和习惯上还都各有差异，你若想要从此间下手只怕不是那么容易的。”

柴敬月将银针等物清洁收好，点头说道“我岂会不知，若是这么容易就能查到的事，我又何至于过了十年才找到线索。只是我今日，在魏国公府时，路过国公夫人的院子时，闻见国公夫人用的安眠香。那香里虽然掺了大量的沉水香和水仙香，我却还是在其中闻到了一线草的味道。”

“一线草在直接焚烧时，只会有些许类似草木气息的味道，若是有心要掩盖，只要在其中多掺一些味道比较重的香料，寻常来说是很难发现的。但魏国公夫人的失眠之症由来已久，又曾服用多种汤药，深受影响，如今剑走偏锋，只能靠着一线草这种以毒攻毒的方法睡个好觉。日复一日，体内的毒素堆积，就好像上瘾一样，如果想继续睡个好觉，那就只能加重药量。”

肖恒若有所思，食指轻轻触过茶几的桌面，轻轻敲击“所以，你的意思是魏国公夫人也中了无梦之毒？那她自己知不知道自己中毒了呢？”

柴敬月沉默了一瞬，只是浅笑道“甲之蜜糖，乙之砒霜，她知不知道并不影响魏国公府掌握着一线草的事实。”

“一线草生长于西南边境，密林沼泽深处，那些地方大多瘴气笼罩，毒物丛生，采摘颇为不易。而它的毒性极强，若想用它入药，这世间我看除非我师傅活过来。而我们与南远之间，自十五年前，有过国书往来，极少开展边贸，那么魏国公府的一线草从哪来的？是十五年前就有的，还是十五年后弄来的？”

柴敬月起身在花厅之中来回踱步说道“若是十五年前，那么赵姨的毒是魏国公府所为吗？十五年前，赵姨的身份只是宴山亭的老板，而宴山亭还不过是一家小酒馆，他堂堂一个二品国公，为何要对一个酒馆老板娘下毒？若是十五年后取得的，西南边贸进出，西府军作为第一道边防关卡，为何从没有听说过有记录上报？”

花厅之中，陷入了一阵诡异的沉默之中，只剩下肖恒敲打着桌面的声音，窗外的黄昏渐渐沉下去，檐角的灯笼被风吹得轻轻摇晃，光影在两人脸上明明灭灭。

过了半晌，他疑惑的问道“一线草只在西南才有吗？”

柴敬月点点头“不仅一线草，还有龙血竭。”

肖恒疑惑道“龙血竭？那又是何物？”

柴敬月从椅子上起身，裙裾轻扫过地面，发出细微声响，轻轻抚动袖中的手镯，那是她思考时的习惯动作，她说道“龙血竭是一种产自西南的药材，它生长在悬崖上，传闻龙受伤停留在悬崖处，龙血浸染之处才能长出，从幼苗到成熟要长够三年才能采摘，其色暗红，其味酸苦，辅以乳香，珍珠，蜂胶，研磨成粉状，敷于伤处，伤愈无痕。”

“而我今日，拿这味药试过祁王与张太医。”说着，她停顿了一下，片刻后又继续“他们对这药的态度，十分有趣。祁王看着方子上的龙血竭，似乎见怪不怪，你是知道的，暮春堂如今掌握着梁朝大半的药材买卖，即便如此我也是第一次听说有关龙血竭的事情。他一个久居尚京的王爷，是从哪里知道龙血竭的呢？看他今日这散漫的态度，似乎还想拿这东西与我谈条件，如此想来，他的手中应该就有龙血竭才是。那么，他的龙血竭，又是从哪里来的？”

“相较于他的态度，张太医的态度就清晰许多，他见过龙血竭，知道它的用处，也知道对于馨姐儿的重要，但他从昨夜到今日都未曾主动提及，因为他手上没有。那么，一个久在皇城的太医，又是何时何地见过，了解的龙血竭呢？”

肖恒指尖的敲击声骤然停了，眸色沉了沉“张太医久在太医院，若说他见过这东西，只怕与宫中旧事有关。”

“不过，祁王去找你谈条件，他想要谈些什么？”

柴敬月说“自然是以广陵王府为倚仗，助他登位了。”

肖恒闻言，忍不住嗤笑道“就他这脑子，太子怎么早没收拾了他？”

柴敬月也忍不住笑道“太子未必不能将他收拾了，只是为君之道，在于平衡，后宫如此，前朝亦当如此。皇后统摄后宫，就要有个柴贵妃并肩尊贵，既有太子勤恳好学，必也要有个祁王观政学习。互为犄角，互相牵制，最好实力相当，谁也别越过谁去，陛下才能放心。”

“但是，若对手真有几分能预知分庭抗礼的本事，太子的日子大概就不那么好过了”肖恒的食指轻轻扣在茶几上，唇边的笑意愈浓。

柴敬月笑道“祁王这般，看似旗鼓相当，实则外强中干的对手，可太让太子放心了，配合着演两场，还能让陛下放心，这又何尝不是另一番的好兄弟，好儿子呢。”

“看来这趟西南之行，你是非去不可了”肖恒看着站在门前的她，外头夜色已经完全笼罩，琉璃灯下，她的身形显得单薄柔弱，可是他知道，这单薄柔弱的身躯中有一个坚韧不屈的灵魂。

他忍不住继续问道“准备何时动身呢？”

柴敬月看着夜空中，繁星点点，这预兆着明日会是一个好天气“不急，总要再找个熟悉的向导才好成行，我是去找线索的，又不是真去找死的。”

夜色真好，肖恒走到她身边“要留下一同用膳吗？”

柴敬月笑着回头“还是原来的大厨做吗？盛情邀请，却之不恭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