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头领蹲下身,仔细查看血迹和拖痕,又捡起那半截腰刀看了看断口。断口参差不齐,不像被利器斩断,倒像是被巨力……生生扭断或砸断的。他脸色铁青,站起身,走到那扇半开的小门前。
门后是一条向下的、狭窄的石阶,黑黢黢的,深不见底,一股更阴冷潮湿的、带着浓重土腥和水汽的风,从下面倒灌上来。
“下面是什么?”胡掌柜也跟了进来,捂着鼻子问。
“地窖?还是通往别处的密道?”周头领用火把照了照,石阶上也有深色的拖拽痕迹,一直延伸向下。“哨卡建在崖壁上,下面可能是以前的溶洞或者采矿的坑道,被他们利用了。”
“要……下去看看吗?”胡掌柜声音发颤。
周头领沉默片刻,摇头:“天色已晚,下面情况不明。此地不宜久留,收拾一下,立刻穿过哨卡,去前面的炭窑。”
他看了一眼满屋狼藉和血迹,眼神冰冷:“这事,到了孟养城,必须立刻报知土司府。云盘哨的人,恐怕凶多吉少。”
众人退出这间充满血腥气的屋子,回到院落。气氛凝重得如同结了冰。没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呼吸和匆忙收拾准备重新上路的脚步声。
云青帮着将挡路的杂物搬开,目光却再次落在那扇通往地下的小门上。阿洙站在他身边,脸色微白。那地下传来的阴冷气息,让她体内的水脉之力躁动不安,隐隐传来一种类似“悲鸣”的微弱感应,冰冷而绝望。
“走。”云青低声道,轻轻拉了她胳膊一下。
阿洙收回目光,跟着他快步走出哨卡院落。
车队重新启动,穿过洞开的哨卡大门,驶上了另一侧继续南下的官道。直到走出很远,将那黑黢黢的哨楼彻底甩在身后暮色中,众人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松弛一些,但那种无形的压抑和恐惧,却已深深植根在每个人心里。
胡掌柜和周头领并骑走在前面,低声交谈着,脸色都十分难看。
云青和阿洙依旧跟在车队末尾。天色几乎完全黑透,林间起了浓雾,火把的光只能照亮前方一小段湿滑的路面。远处传来不知名夜枭的啼叫,凄厉悠长。
“你感觉到了?”云青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融入了车轮声里。
阿洙轻轻“嗯”了一声:“下面……有东西。很冷,很痛苦的感觉。和水有关,但……又不完全是水。”她顿了顿,“那些血迹和拖痕……不像是人做的。”
云青目视前方跳动的火把光影,侧脸线条在明暗间显得格外冷硬。“那断刀的痕迹,寻常人力难以做到。水傀……或许不止能在江河里活动。”
这个猜测让两人心中都是一沉。若那些诡异的东西,还能通过地下水流或潮湿的坑道移动,甚至袭击陆地上的哨卡……那这孟养地界,恐怕早已成了某种可怕的巢穴。
又行了两三里路,前方山道旁出现一片较为平缓的坡地,隐约可见几个黑乎乎的、半塌的圆形土窑轮廓。这就是周头领所说的废弃炭窑。
地方虽然破败荒凉,但好歹能挡些风寒,总比在露天野地里强。车队在最大的一个炭窑前停下。这炭窑口开在半人高的土坡上,里面空间颇大,虽然弥漫着一股陈年烟火的呛人气息,地上也满是灰烬和碎石,但容纳这二十来人勉强够用,还能将骡马牵进来避风。
众人默默卸车,喂马,捡了些尚未完全湿透的柴火,在炭窑中央生起一小堆火。火光跳跃,映亮了一张张惊魂未定、疲惫不堪的脸。胡掌柜拿出些干粮和肉干分给大家,却没什么人说话,只是机械地咀嚼着。
那个带着小童的游方郎中,从怀里掏出个小药瓶,倒出些药粉撒在炭窑口和火堆旁,说是驱虫避秽。那对投亲的夫妻紧紧靠在一起,女人将脸埋在丈夫肩头,身体微微发抖。
周头领安排了护卫轮流守夜,重点警戒炭窑口和来路方向。
云青和阿洙找了个靠里的角落坐下,背后是冰冷的窑壁。云青将一块毡布铺在地上,让阿洙坐下,又递给她水囊和一块饼。
阿洙接过来,却没有立刻吃。她抱着膝盖,望着窑中央那簇小小的火焰,火光在她眼中明明灭灭。
“云青,”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如果水傀真的能上岸,甚至袭击哨卡……那孟养城,会不会已经……”
她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连有兵丁守卫的哨卡都遭了殃,那些散布在山野江边的村寨呢?孟养城虽然墙高池深,又能抵挡多久?
云青沉默了片刻,将手里掰碎的饼一点点放进嘴里,慢慢嚼着。“土司府定然已经知晓异状,否则不会广召巫师,也不会对铜匣之事如此紧张。城内情况可能比我们想的更复杂。各方势力汇聚,或许反而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或者……对峙。”
他看向阿洙,火光在他深黑的眸子里投下温暖的错觉,但眼神却清醒而锐利:“我们的目标,首先是弄清铜匣到底是什么,在哪里,以及它如何与水魄、与水傀异动相关。土司、使者、还有其他势力想做什么,我们见机行事。但记住,无论城内情况如何,你的血脉是唯一的钥匙,也是最危险的引信。在彻底弄清‘阴阳守护’和‘归墟之眼’的秘密之前,绝不能轻易暴露,更不能被任何一方完全掌控。”
阿洙点了点头。她知道云青说得对。这一路行来,追兵、陷阱、诡异的水傀、空无一人的血腥哨卡……所有的一切都指向一个巨大的、令人不安的谜团中心。
她小口喝了点水,冰冷的液体滑入喉咙,稍稍压下了心头的烦闷。体内的那股力量,在进入炭窑后似乎平静了些,但依旧能感觉到远处,或者说地下,那种绵延不绝的、冰冷的脉动。
夜深了。炭窑外,山风呼啸,掠过林梢,发出呜咽般的声响。浓雾弥漫,将远近的山形树影都涂抹成一片模糊的灰黑。值夜的护卫抱着兵刃,紧盯着窑口外那片被火光照亮一小块的、不断流动的雾墙,神情警惕,不敢有丝毫松懈。
窑内,大多数人蜷缩着昏昏睡去,只有火堆不时发出噼啪的轻响。
云青靠着窑壁,闭目养神,呼吸均匀,但阿洙知道他没有睡着。她也睡不着,白日里哨卡中的景象和那股阴冷绝望的感应,反复在脑海中浮现。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将近子时,万籁俱寂,连风声都似乎暂时停歇了。
就在这时——
“咚。”
一声极其轻微、沉闷的响声,仿佛从很远的地底传来,又仿佛就在炭窑下方的土层深处。
云青骤然睁眼。
阿洙也瞬间绷直了身体,指尖冰凉。
那声音太轻了,轻到睡熟的人根本毫无所觉,守夜的护卫也似乎没有听到,依旧凝望着窑外的雾气。
但云青和阿洙都听到了。而且,阿洙体内那丝水脉之力,随着这一声轻响,猛地悸动了一下,传来清晰的、冰冷的刺痛感,如同被一根冰针刺入。
“咚。”
又一声。比刚才稍微清晰了一点,间隔的时间也似乎规律了一些。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很深的地底,缓慢地,敲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