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是在次日晌午抵达叙州码头的。
比起泸州的喧嚣,叙州码头显得冷清许多。江面雾气未散,灰蒙蒙地笼罩着稀疏的船只和灰扑扑的屋舍。岸上行人步履匆匆,面带倦色,似乎连这座城的呼吸都带着蜀地冬日特有的湿冷与沉滞。
“顺风号”靠在最偏远的泊位。船体多处破损,甲板上残留着未及完全清洗的暗色污迹,引来码头苦力和闲汉指指点点、窃窃私语。船老大脸色铁青,草草结了工钱,便催促着众人尽快下船,仿佛这船多停一刻都是晦气。
云青扶着阿洙踏上摇摇晃晃的跳板。她的脸色依旧苍白,但脚步已稳,只是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与惊悸残留的痕迹。昨夜江中那场诡异的变故,耗损的不只是体力,更是心神。
两人混在散客中下了船,迅速远离码头。老陈头已按约定,提前两日到了叙州,在码头附近一家不起眼的车马店候着。见到他们,他明显松了口气,迎上来低声道:“东家,夫人,可算到了。店里已备好热水热饭。”
车马店比泸州客栈更简陋,但胜在独门独院,清静。房间只有一间,但比船上隔间宽敞许多,一床一榻,桌椅俱全。
云青让老陈头去弄些吃食,关上门,先查看阿洙情况。“可还撑得住?”
阿洙在桌边坐下,揉了揉仍在隐隐作痛的额角。“只是有些乏,无妨。”她抬起眼,看向云青,“昨夜那些……到底是什么?”
云青走到窗边,撩起布帘一角,观察着外面寂静的院落。“不是活物。”他声音低沉,“至少,不是寻常活物。剑锋触感粘滞绵软,似皮肉又似烂泥,无骨,但有脉动。受伤会喷溅出暗绿色粘液,腥臭无比,遇空气片刻便凝成胶状。”他顿了顿,“我削下过一片,日出前再看,已化为一滩清水,了无痕迹。”
阿洙想起那些甲板和底舱残留的黏腻痕迹。“像是……水凝而成?受某种力量驱使?”
“有可能。”云青放下布帘,转身看着她,“你在舱中时,是否感觉到了什么?与……你血脉中的力量有关?”
阿洙默然点头。她将当时感受到的江水深处那冰冷怨愤的共鸣,以及其中一丝微弱“秩序”印记的尝试,简略说了。“我觉得,那江中之物,或许并非天生邪祟,而是被某种更庞大的、充满怨气的力量污染或驱使。那力量……可能确实与水魄有关,甚至,可能就是水魄本身逸散或扭曲的一部分。”
这个推测让房间内的空气都冷了几分。
“水魄若真在西南,且处于不稳定或‘被污染’状态,”云青缓缓道,“便能解释为何滇南近来异象频发,澜沧江白骨显露。也能解释,为何有人急于找到‘阴阳守护者’——他们或许不是想掌控水魄,而是想……‘修复’或‘安抚’它?或者,更糟,想利用这种不稳定的力量达成某种目的。”
无论是哪种,都意味着“归墟之眼”的情况远比他们想象的更复杂、更危险。
“我们原计划在叙州休整一日,便改走陆路入黔。”云青走到桌边,倒了两杯温水,一杯推给阿洙,“但眼下,需重新计议。若水魄异动已波及江水,陆路沿江而行,恐也不太平。且昨夜之事,难保不会引来其他注意。”
阿洙接过水杯,暖意透过粗瓷传到掌心。“你的意思是?”
“叙州不能久留。但贸然上路,亦不明智。”云青沉吟,“需找当地人,探听清楚近来南下路途的真实情况,尤其是黔滇交界、澜沧江沿岸的消息。老陈头是生面孔,我去。”
“我与你同去。”阿洙立刻道。
云青看她一眼:“你脸色不佳,需休息。”
“在房里枯坐更心焦。”阿洙放下杯子,语气平静却坚决,“况且,两个人打听,总比一个人快些。我脚已无碍,换身不起眼的衣裳便是。”
云青注视她片刻,见她眼神清明坚定,终是点了点头。“好。但需听我安排,莫要擅自行动。”
午后,叙州城飘起了蒙蒙细雨。
云青和阿洙换了最普通的灰布衣衫,戴了斗笠,扮作进城采买的山民夫妇,混入了西市嘈杂的人流。叙州城不大,主街就一条青石板路,两旁店铺民居挤挤挨挨,雨水一浇,泛着湿漉漉的光。
他们进了一家生意冷清的茶楼。楼下散座只有两三桌客人,多是些上了年纪的老茶客,抱着茶杯打盹,或低声絮叨着家长里短。跑堂的伙计也懒洋洋的,见他们进来,只抬了抬眼皮。
云青要了一壶最便宜的粗茶,两碟瓜子,拣了靠窗又能听清各桌说话的角落位置坐下。
阿洙摘下斗笠,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店内。除了他们,只有靠里一桌坐着两个行商打扮的中年人,正低声交谈,眉头紧锁。
“……王兄,不是小弟危言耸听,黔岭那条道,眼下真走不得。”其中一个瘦长脸的商人摇头,“我上月从镇远回来,亲眼看见官道边上,整片的林子莫名其妙枯死,溪水泛着股铁锈味,牲畜喝了就倒沫子。当地人都说,是山里‘瘴母’发了怒,要收人。”
“瘴母?”被称作王兄的圆脸商人将信将疑,“黔地多瘴疠是不假,可这般厉害的……”
“不只是瘴气!”瘦长脸压低声音,身子前倾,“我雇的向导是本地苗人,偷偷告诉我,他们寨子里的大巫说了,是‘水眼’不稳,地脉里的‘恶气’跑出来了。沿着澜沧江、怒江往上走的寨子,好几个都看见了‘水傀’夜里爬上岸……”
水傀?阿洙心头一跳,与云青交换了一个眼神。
“越说越邪乎。”圆脸商人嗤笑,“定是那些蛮子编出来吓唬外乡人的。”
“吓唬?”瘦长脸急了,“镇远府衙门的布告你没看?严禁百姓接近澜沧江三十里内的支流深潭,违者杖责!官府都信了,你还不信?我看啊,这趟滇南的生意,还是缓缓再说……”
两人又嘀咕了一阵,结了账,忧心忡忡地离开了。
云青慢条斯理地嗑着瓜子,仿佛浑不在意。阿洙也学着他的样子,低头喝茶,耳朵却竖着,捕捉着茶楼里其他细微的声响。
柜台后,掌柜正和账房先生闲话。
“……昨儿个‘顺风号’靠岸,听船上下来的脚夫说,在鬼见愁撞了邪,死了好几个人,船都差点沉了。”账房先生拨着算盘,语气带着点幸灾乐祸。
“又是鬼见愁?”掌柜哼了一声,“那地方邪性,年年出事。不过这回听说不太一样,不是触礁,是水里有‘东西’爬上船了?真的假的?”
“谁知道呢,传得有鼻子有眼的。还说那些‘东西’砍不死,化了水就不见了……啧,听着就瘆人。”
这时,楼梯吱呀响动,一个穿着半旧绸衫、留着两撇鼠须的干瘦老头走了下来。他目光在茶楼里一扫,掠过云青和阿洙时微微一顿,随即笑呵呵地走到柜台前,熟稔地敲了敲台面:“刘掌柜,生意兴隆啊。”
“哟,胡先生!”掌柜连忙堆起笑脸,“您老今儿得空?楼上雅间请?”
“不必了,就楼下坐坐,听听市面。”被称作胡先生的老头随意在云青他们邻桌坐下,要了壶茶,自顾自斟了一杯,眯着眼啜饮。
阿洙感觉到,云青的背脊似乎几不可察地挺直了一线。她悄悄看去,只见云青侧脸平静,嗑瓜子的动作却慢了下来,余光若有似无地落在那胡先生身上。
胡先生坐了片刻,仿佛自言自语般开口:“这雨下得烦人,道儿都不好走。听说南边的路更不太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