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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第 7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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寅时三刻,雨将停未停。

檐角的水珠断断续续砸在青石板上,一声,又一声,像更漏走到了尽头。竹溪巷还浸在墨汁般的暗夜里,只有巷口那盏破旧的气死风灯,在潮湿的风里晃出一团昏黄的光晕,拢着飞舞的雨丝。

巷底小院的门“吱呀”一声开了道缝,先探出个戴斗笠的脑袋,左右张望片刻,才侧身让出空当。两个人影挨得很近,几乎是贴着挪出来,裹在深灰色的宽大斗篷里,瞧不清面目。前面那个身形明显踉跄了一下,后面的人立刻伸手托住肘弯,力道稳得很,没发出半点声响。

半旧的青布马车停在滴水檐下,车辕上连盏灯都没挂。驾车的汉子裹在蓑衣里,像尊石雕。两人迅速钻进车厢,帘子落下,车轮便碾着湿亮的石板滚动起来,辘辘声被雨后的寂静衬得格外清晰。

车里窄得转不开身。阿洙缩在最里侧,斗篷的兜帽还严严实实遮着脸,只露出一截苍白的下颌。她后背抵着车壁,能感觉到木头透过湿衣传来的凉意。昨夜云青替她疏导后,那股阴寒躁动是压下去些,但经脉深处仍隐隐作痛,像冰碴子没化干净,随着车轮每一次颠簸,细细地戳着。

云青坐在对面。他换了身靛蓝的细布直裰,料子半新不旧,头发用同色布带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额前,遮去了几分惯有的清冷疏离。他闭着眼,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指尖却无意识地轻轻摩挲着拇指的指节——这是他思索时不易察觉的小动作。

膝盖隔着衣料,偶尔在颠簸中相碰。阿洙蜷起腿,往里又挪了半寸。昨夜他指尖的温热似乎还残留在腕脉和后心的皮肤上,药露清冽微苦的气味也仿佛还在鼻尖。这认知让她喉咙有些发紧,只好偏过头,从车帘缝隙里看外面飞速倒退的、模糊成一片灰黑的街景。

车轮转过一个急弯,她身子一晃,受伤的脚踝磕在车板上,疼得她倒抽一口冷气,又死死咽回去。

云青睁开了眼。

车厢里昏暗,只有极微弱的天光从帘隙漏进来,映得他眸色深不见底。“疼?”他声音压得低,在狭窄空间里却清晰得像耳语。

阿洙摇摇头,没吭声。

静了片刻,云青忽然从怀里掏出个扁平的油纸包,递过来。“晏姑备的。”他说,“蜜炼茯苓膏,能稍稍安抚经脉,止痛。”

阿洙犹豫一瞬,接过来。油纸还带着他怀里的体温,解开系绳,里面是切得方方正正的深褐色膏块,闻着有茯苓的淡香和蜂蜜的甜润。她捏起一小块含进嘴里,甜味化开,那股尖锐的痛楚果然被温和地包裹住,缓和了些。

“我们这是去哪?”她终于问出声,声音有些涩,“不像出城的路。”

云青的目光落在她沾了点蜜膏的唇角,很快移开,重新看向前方晃动的车帘。“进宫。”

阿洙捏着油纸的手指一紧。

“司天监藏书楼,西侧顶阁,存着前朝一批未及销毁的秘档。”云青语速平稳,像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公事,“沈泽兄长生前的札记里提过一句,说其中或有影鳞族祭祀‘沧溟’的原始记载,与‘水魄’关联极深。那批档案当年经手之人已零落殆尽,如今知道具体存放位置的,不超过三个。”

他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枚乌木包铜的令牌,边缘磨得光滑。“卯时三刻,东华门侧角换防,有一炷香的空隙。李监副今日告假,令牌暂借。”

阿洙盯着那枚令牌,心头突突地跳。“即便进去了,藏书楼重地,岂容随意翻查?况且我……”她抿了抿唇,“我这副样子,如何瞒得过人眼?”

“今日初五,按例是藏书楼通风除尘之日,会有杂役内监进去洒扫整理,人多眼杂,反是机会。”云青收起令牌,目光转向她,“至于你——那批档案中最重要的几卷,据说用了特殊的‘隐墨’,寻常法子看不到字迹。札记里暗示,或需影鳞族嫡系血脉,以血为引,方得显现。”

他话说得平淡,阿洙却觉得一股寒气顺着脊椎爬上来。又是血。桑梓庄要她的血,这秘档也要她的血。她这个人,仿佛生来就是为了被放干血液,去浇灌那些贪婪的野心和诡异的秘密。

“若……被识破呢?”她听见自己干巴巴地问。

云青抬眼,黑暗中他的眸光静如寒潭。“影七带着人在神乐观后巷接应。若事不可为,”他顿了顿,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便杀出去。”

他说得轻描淡写,阿洙却仿佛嗅到了血腥气。她不再说话,只是将剩下的茯苓膏仔细包好,塞进袖袋,然后把自己更深地埋进斗篷的阴影里。

马车在玄武门附近一条窄巷深处停下。天光比方才亮了些,是那种混浊的铅灰色,压得人喘不过气。早有扮作杂役模样的影卫等候,递来两套灰扑扑的内监服饰和腰牌。衣裳半旧,带着股晒过的尘土味和淡淡的皂角气。

两人极快地换上。阿洙将头发全部束起塞进太监帽里,脸上又抹了些灶灰,刻意将眉毛描粗了些。铜镜里映出的人影瘦小寡淡,低眉顺眼,混在一群内监里毫不起眼。云青则微微佝偻了背,收敛了周身那股子生人勿近的气度,眼神也垂下来,瞧着像个沉默老实、埋头干活的老实人。

领路的影卫无声地打了个手势,推开小院角落一扇隐蔽的木门。门外是一条狭窄得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夹道,墙壁高耸,长满了滑腻的青苔,头顶一线天光被蛛网分割得支离破碎。空气里是陈年的霉味和阴沟特有的潮腐气。

他们鱼贯而入,脚步声被湿滑的地面吸去大半。夹道曲折,几次几乎以为到了尽头,却又在斑驳的墙面上找到不起眼的凹处或半朽的木门。阿洙紧跟着前面人的脚步,脚踝的刺痛一阵阵传来,她咬着牙,额角渗出冷汗。忽然,一只手从旁伸来,稳稳托住了她肘弯。是云青。他没看她,目光依旧平视前方,手上的力道却不容拒绝地支撑着她大半重量。

七拐八绕,眼前豁然开朗,竟已到了一处宫墙内的僻静角落。远处有太监宫女低头匆匆走过,手里捧着盥洗用具或食盒,无人往这边多看一眼。

司天监的殿阁就在前方不远,黑瓦红墙,檐角沉默地指向灰蒙蒙的天空。卯时刚过,侧门正在换防。云青上前,低眉顺眼地递上令牌和一小块碎银,含糊说了句“李监副让来取落下的星图”。守卫的兵丁瞥了眼令牌,掂了掂银子,挥手放行。

跨过门槛,一股奇特的气息扑面而来——陈年纸张的腐朽味、墨锭的冷香、灰尘,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像是香火又像是药材的复杂气味,混合在一起,沉淀出一种厚重而窒闷的安静。廊柱极高,衬得人渺小,光线从高高的菱花窗透进来,也是昏昏的,照不清几步外的景象。偶尔有抱着厚重卷宗的吏员低头快步走过,袍角窸窣,像游荡的灰影。

云青目不斜视,领着阿洙沿回廊疾走。他对这里的确熟稔,避开几处可能有人的厅堂,穿过两道垂花门,眼前赫然矗立着一座三层的木楼。楼体古朴,木色深暗,匾额上“藏书楼”三个金字已有些斑驳。楼前石阶上,两个小太监正抱着拂尘打盹,脑袋一点一点。

云青脚步未停,径直上前,又亮了亮令牌,声音压得低而平淡:“奉命,丙字号库房,核对祭祀星图。”

年纪稍长那个太监勉强掀开眼皮,看了眼令牌,打了个长长的哈欠,摆摆手:“进去吧……酉时前……得出来……”

“晓得。”云青应了声,推开那扇沉重的楼门。

“吱——嘎——”门轴转动的声音在空旷中拉得老长,带着年久失修的嘶哑。更浓的霉尘气味涌出,几乎让人窒息。楼内比外头更暗,高高的书架如同黑色的巨栅,一排排向深处延伸,上面堆叠的卷轴册页影影绰绰,像无数沉睡的幽灵。只有几盏长明灯在极远的深处亮着豆大的光,非但没能驱散黑暗,反而衬得周遭阴影更浓。

一楼空无一人。云青反手合上门,隔绝了外面微弱的天光。他握住阿洙的手腕——指尖微凉,力道却很稳——拉着她快步走向角落的木梯。楼梯踏板在他们脚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每一步都激起细小的灰尘,在从高处小窗漏进的微光里飞舞。

二楼东侧是整齐排列的“丙”字号书架。云青却看也未看,径直穿过这片区域,走向西侧最深处。这里的书架更为老旧,木色发黑,许多连标号都已模糊不清,上面覆盖着厚厚的、绒絮般的灰尘,墙角挂着蛛网,在穿堂风里轻轻晃动。

他在靠墙的一排书架前停住,仰头看向最高一层角落。那里堆着几个不起眼的木匣和卷宗袋,都蒙着尘。他踮脚,手臂伸长,小心地挪开表面几个空匣,从最里面勾出一个黑漆木盒。盒子不大,入手却沉,漆面黯淡无光,边缘有凝固的蜡泪痕迹,像是许久未曾开启。

两人迅速退到两排书架之间一个更深的凹处。这里靠墙有扇一尺见方的透气窗,蒙着厚厚的灰,透进些许混沌的光。窗下有个歪腿的矮几,积尘足有半指厚。

云青将木盒放在几上,拂去盒盖上的浮灰,示意阿洙。

阿洙深吸一口带着陈腐味道的空气,伸出手。指尖触到盒盖,冰凉。她轻轻用力,盒盖“咔”一声轻响,弹开一条缝。没有锁。她慢慢将盒盖完全打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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