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水道比想象中更窄、更长。

阿洙蜷着身子在黑暗中爬行，手肘和膝盖早已磨破，每移动一寸都火辣辣地疼。通道并非笔直，时而向下倾斜，时而急转，嶙峋的石块不时刮擦着她的脊背。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土腥味、铁锈味，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什么东西缓慢腐烂的甜腻气息，混杂在一起，令人作呕。

她不知道自己爬了多久，也许一炷香，也许半个时辰。时间在绝对的黑暗与单一的痛苦动作中变得模糊。唯一的指引是前方隐约传来的、越来越清晰的水流声——不是滴答声，而是潺潺的、持续的流动声。

通道终于变得宽敞了些，阿洙得以微微直起酸痛的腰背。她停下来，侧耳倾听。除了水声，似乎还有一种……极轻微的、金属摩擦的窸窣声？很轻，很有节奏，像是有人握着刀柄，刀尖无意识地刮过石壁。

不是追兵杂乱的脚步。这声音透着一种沉静的警惕。

阿洙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她屏住呼吸，将自己紧紧贴在潮湿的石壁上，指尖摸到一块松动的碎石，悄悄攥在手里。会是谁？灰衣首领的人？还是这地下迷宫原本就有的、其他什么“东西”？

声音停住了。对方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

死寂。只有水声潺潺。

阿洙握紧碎石，指节发白。她不能退，后面是死路。只能向前。

就在她准备拼死一搏，猛地冲出去时——

“嚓。”

一声极轻微的、火石摩擦的响动在前方不远处亮起。紧接着，一豆微弱的火苗燃了起来，被人用手虚拢着，映出一小圈昏黄的光晕。

光晕中，是一张阿洙绝没想到会在此处见到的脸。

眉目清峻，肤色在火光下显得有些苍白，薄唇紧抿，正是云青。他显然也刚刚经历了一番艰险，发髻微乱，额角有一道新鲜的血痕，深色的夜行衣肩头被刮破了一道口子。但他的眼神依旧沉静锐利，举着火折子的手稳如磐石。

四目相对。

阿洙的惊愕几乎淹没了所有情绪。他怎么会在这里？是来抓她的？还是……

云青眼中也掠过一丝极快的讶异，随即被更深的打量取代。他的目光迅速扫过阿洙——浑身泥污，单薄的囚衣破烂不堪，露出的手腕脚踝尽是磨破的血痕，脸上惨白，唯独一双眼睛在火光映照下亮得惊人，里面盛满了警惕、疲惫，以及一种孤狼般的倔强。

他看到了她手中紧握的、准备投掷的碎石。

两人谁都没有先开口。只有火折子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和远处越来越近的、杂乱的脚步声与呼喝声。

“分头找！那丫头肯定跑不远！”

“仔细查查这些岔道！还有水流的方向！”

追兵来了。

云青眼神一凝，没有任何犹豫，迅速熄灭了火折子。黑暗重新降临的瞬间，阿洙感觉到一只温热而有力的手猛地抓住了她的手腕，将她往旁边一扯！

“别出声，跟我来。”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贴着耳廓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阿洙本能地想要挣扎，但那脚步声已近在咫尺。理智告诉她，此刻落入云青手中，或许比落入那些举行“祭水”的疯子手中，结局未定。她僵了一瞬，任由他拉着，踉跄地跟上他的步伐。

云青显然对溶洞地形有所了解，或者有着极强的方向感。他在黑暗中移动得很快，却又异常灵巧，总能避开脚下的坑洼和头顶垂下的石笋。阿洙跟得艰难，几次差点摔倒，都被他及时拽住。

他们拐进一条更狭窄的岔道，身后追兵的声音被石壁隔开，变得模糊。云青停下脚步，再次点燃火折子。微弱的光线下，这是一处凹陷的岩窝，前方隐约能听到更大的水声。

“暂时安全。” 云青松开她的手腕，语气恢复了平日的冷淡，但目光仍在她身上逡巡，尤其是在她血肉模糊的手腕和膝盖处停留了片刻，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能撑住吗？”

阿洙靠着一块冰冷的石头喘息，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反而直直盯着他：“你怎么会在这里？” 声音干涩沙哑。

“查案。” 云青言简意赅，从怀中取出一个扁平的银质小酒壶，拧开，自己先抿了一口，然后递给她，“喝一点，驱寒，也缓口气。”

阿洙没接，眼神里的戒备没有丝毫减少：“查什么案？查我是不是逃了？还是查桑梓庄的‘祭水’大案，云大人？” 最后三个字带着明显的讥讽。

云青举着酒壶的手顿了顿，看向她的眼睛。那双总是清澈或带着倔强的眸子里，此刻除了疲惫和戒备，还有一层深沉的、被背叛的痛楚。他知道她想起了书房里他那番“血仇”的决绝之言。

他沉默了片刻，将酒壶塞回怀中，声音低沉了几分：“桑梓庄的事，我已知晓大概。囚禁你，非我本意，亦非我授意。” 他顿了顿，补充道，“我潜入，是为寻你，也为查证。”

“寻我？” 阿洙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苍白的脸上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云大人不是说了，你我之间，到此为止吗？我这样‘麻烦’的棋子，丢了岂不干净？”

云青被她的话刺得心头一窒。火光下，她的脸瘦削得厉害，下颔尖尖，更显得那双眼睛大而空茫。他想起在听雨轩时，她偶尔流露出的依赖与信任，虽然浅淡，却真实。而如今，那点微光似乎已彻底熄灭。

“当时情势复杂，有些话……” 他试图解释，却发现任何解释在眼前她这副惨状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他转而道：“我查到了当年影鳞族覆灭的一些线索，与你有关，与‘沧溟水魄’有关。沈家收养你，恐怕也并非单纯善意。”

阿洙瞳孔微缩。他果然查到了这个地步。她别开脸，声音冷硬：“所以呢？云大人是来告诉我，我全家死得不明不白，养父家也包藏祸心，而我这个身怀秘密的‘水裔’，是人人争抢又欲除之后快的祸胎？”

“阿洙。” 云青第一次叫了她的名字，声音里带着一种沉重的疲惫，还有一丝……近乎无奈的温和，“我不是来审判你，也不是来利用你。我是来带你出去，弄清楚真相。”

阿洙猛地转回头，眼眶不受控制地红了，却死死忍着：“真相？什么真相？你们云家当年不也是帮凶吗？你现在来装什么好人！”

这句话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狠狠扎进云青心口。他的脸色在火光下似乎更白了些，眼底翻涌着剧烈的情绪，但最终被他强行压了下去。他上前一步，逼近她，目光如炬：“是，云家当年奉命参与清剿，手上沾了你族人的血。这是我无法否认、也无法摆脱的原罪。”

他的声音很低，却字字清晰，砸在阿洙心上：“但我云青，未曾伤你族人一分一毫。自我执掌部分权柄以来，所查所行，皆求无愧于心。今日我来，一是为救你脱困，二是为查明当年惨案真正的元凶巨恶。你若恨我，若不信我，等离开此地，安全之后，要杀要剐，我绝不还手。”

他看着她，眼神坦荡而坚定，甚至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但现在，我们必须先活着出去。追兵就在后面，这溶洞深处不知还有何危险。阿洙，信我一次，就这一次。”

阿洙怔怔地看着他。他离得很近，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血腥味、尘土味，还有一丝清冽的、属于他独有的气息。他的眼神不再冰冷疏离，里面翻滚着她看不懂却莫名心颤的复杂情愫，有愧疚，有坚持，有担忧，还有一抹深藏的……痛楚。

信他吗？

身后的追兵，未知的险境，族人的血仇，养父家的疑云……像一张巨大的网，将她越缠越紧。她孤立无援，伤痕累累。

而眼前这个人，是她唯一可能抓住的浮木。尽管这根浮木，可能也带着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