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如瓢泼,将京城的街巷冲刷得一片朦胧。夜色被雨水浸透,昏黄的灯笼光在雨幕中晕开一团团模糊的光圈,勉强照亮泥泞的道路和屋檐下流淌的水帘。马蹄踏碎水洼,溅起浑浊的泥浆,云青带着影七和一队皇城司精锐,冲破雨幕,疾驰向西城发案最集中的坊区。
空气中弥漫着湿土、朽木和某种难以言喻的、隐约的腥气混合的味道。即便是如此大雨,也无法完全掩盖。
京兆府的差役早已将最早发现尸体的几处巷口封锁,油布雨棚勉强支起,在狂风中剧烈晃动,发出猎猎声响。王推官穿着蓑衣,脸色在灯笼光下显得异常凝重,见云青下马,立刻迎了上来,雨水顺着他的斗笠边缘不断滴落。
“云大人!”王推官的声音被风雨声撕扯得有些破碎,“七个地点,分散在三个坊,死者有男有女,有老有少,身份各异,但死状……完全一致。都是在一刻钟到半个时辰内陆续被更夫或邻人发现的,像是……同时出事。”
云青点了点头,雨水顺着他的下颌线流淌,他抹了把脸,眼神锐利地扫过雨棚下被白布覆盖的几具遗体。“带我看现场,按发现顺序。”
第一个现场是西城“永宁坊”一条偏僻的后巷,巷口靠近一条浑浊的排水沟。尸体是一个四十余岁的更夫,蜷缩在墙角,半身泡在污水中。白布掀开,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因极度痛苦而扭曲、却又在最后凝固成诡异解脱表情的脸,皮肤灰白干瘪,眼窝深陷,十指呈爪状扣入地面砖缝。心口处衣物破碎,露出一个微微凹陷、边缘焦黑的伤口,却没有多少血迹渗出。
雨水不断冲刷着尸体和周围地面,但云青蹲下身,仔细检查伤口和死者手指,又看了看排水沟浑浊的水流。“发现时,他就泡在水里?”
“是,半个身子在沟里。最初报案的杂役还以为他是醉酒失足淹死的。”王推官在一旁道,“但拉上来一看,不对。”
云青伸出手指,在死者心口伤口边缘极轻地抹了一下,指尖传来一种极其细微的、冰凉的粘腻感,以及一丝几乎被雨水冲刷殆尽的、熟悉的阴寒气息。溟藻魂晶残留的邪力,虽微弱,却逃不过他刻意探查的感知。
“不是第一现场。”云青站起身,目光投向排水沟上游昏暗的巷道,“他是被杀死后,抛入或冲入此处的。检查上游巷子,尤其是可能蓄水或隐蔽的角落。”
皇城司的人立刻领命而去。
第二个现场在相邻的“安业坊”,一处废弃宅院的破败门楼内。死者是个三十岁左右的妇人,浆洗为生,据邻居说,傍晚时分还见她收衣服,不久后便没了声息,再发现时已是如此。她背靠着残破的门板坐着,头颅低垂,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姿态竟有几分安详,若非那同样灰败干瘪的面容和心口一模一样的伤口,几乎像是睡着了。她身下的地面相对干燥,但门楼外檐滴水如注,在她脚前汇成一小滩水洼。
云青注意到,妇人交叠的双手指尖,沾着些许暗绿色的、似藻类又似污垢的痕迹。他小心地用银镊子取下少许,放入特制的玉盒。“检查她今日接触过的水源,衣物,还有这附近……是否有异常的水渍或藻类生长。”
第三个、第四个……接连七处现场,分散在不同街区,环境各异,有巷口、破屋、桥洞、甚至一户人家的后院柴房。但死者状态高度一致,死亡时间极为接近,且每一处现场,都或多或少与水有关——排水沟、檐下积水、潮湿角落、临近水井。
这绝非偶然。
“不是随意杀人。”云青站在最后一处现场——临近北城“金水河”支流一处小石桥的桥洞下,看着脚下湍急浑浊的河水,声音冷冽,“他们在进行一种有特定要求的‘采集’。死者身份、死亡地点看似随机,但必须满足某种与‘水’相关的条件,或者……死亡本身需要借用水来‘完成’或‘掩盖’某些痕迹。”
影七低声道:“大人,这七人死状与之前黑云岭、义庄等处发现的尸体完全一致,精气魂灵被抽干。但这次更为集中,手法也似乎……更‘高效’了。而且,选择在如此大雨之夜,分散作案,更像是在进行一场……同步的‘献祭’。”
同步献祭……云青心头一沉。这个想法与阿洙关于地下水流异常、可能被利用的感应,以及沈泽关于暗河水位上涨的报告,隐隐扣合。如果那古老的邪教仪式需要大量“祭品”和特定的“水灵”环境,那么这场秋雨,无疑提供了绝佳的机会。分散作案,既能避免一次性失踪太多人引起强烈警觉,又能满足仪式所需的“数量”与“分散”特性(或许是为了覆盖更广的“水脉”或“地气”节点?)。
“立刻排查这七名死者近日行踪、社会关系、有无共同点,尤其注意他们是否都曾去过某些特定场所,如茶楼、浴堂、河边,或者……接触过来源不明的水。”云青快速下令,“同时,通知全城各坊里正、巡夜兵丁,加强警戒,尤其是低洼积水、临近水源区域,发现任何可疑人物或异常动静,立刻上报。通知守城官兵,严密盘查夜间出城车辆人员,尤其是携带大型容器者。”
他顿了顿,声音更冷:“再派一队人,盯紧‘澄波雅舍’以及我们名单上所有嫌疑地点,看看今夜,他们有何异动。”
“是!”
一道道指令在雨夜中迅速传开。京兆府的差役、皇城司的暗探、五城兵马司的兵丁,都被调动起来,如同梳子般梳理着这座被雨水浸泡的庞大城市,试图从纷乱的线索中,找到那根连接所有死亡的暗线。
云青没有立即离开,他站在石桥边,望着脚下奔涌的河水。雨水打湿了他的衣衫,寒意渗透,他却恍若未觉。脑海中,今夜发现的七处现场、黑云岭的暗河码头、沁芳园的观澜轩、阿洙感知的地下异常、还有那枚诡异的“千触溟主”令牌……所有这些碎片,正在疯狂旋转、碰撞,试图拼凑出完整的图案。
对方在加速,在利用天时。这意味着,他们离最终的目标,很可能已经非常接近了。是唤醒那所谓的“千触溟主”?还是完成某种赋予特定对象力量的邪术?亦或是二者皆有?
必须更快!必须找到他们的核心仪式地点!
就在这时,一名浑身湿透的皇城司信使,骑快马穿过雨幕疾驰而来,未等马停稳便滚鞍下马,踉跄着冲到云青面前,双手呈上一封被油布严密包裹的书信,气喘吁吁:“大人!沈公子从黑云岭急报!”
云青立刻接过,撕开油布,就着侍卫撑起的雨伞和灯笼,迅速阅读。
沈泽的字迹比上次更加潦草急迫:“……沿岔道水路追踪约八里,河道再次分叉,一支继续向东北,一支转向正东。我等分兵,我带人向正东岔道追索约三里,发现水道尽头竟是一处位于山腹内的巨大地下湖!湖面笼罩浓雾,阴寒刺骨,中心有一小岛,岛上……似有建筑遗迹轮廓,但因雾气与距离,看不真切。湖水暗流汹涌,隐约可见湖底有巨大阴影游弋,不敢贸然驾筏靠近。此处能量波动异常强烈,邪气弥漫,远超之前溶洞祭坛!疑为重要据点或仪式预备场所!另一路向东北岔道追踪的兄弟尚未传回消息。此地凶险,我已命人占据入口要道,严密监视,并布下示警机关。请示下,是否强探湖心岛?另,山中暴雨如注,暗河水位持续暴涨,此处地下湖水面亦在迅速上升,恐有变!”
地下湖!湖心岛遗迹!异常强烈的邪气能量!
云青的心脏猛地一跳。这很可能就是他们一直在寻找的、介于黑云岭老巢与最终目的地之间的重要枢纽,甚至是进行某种中间仪式的场所!湖水上涨……又与这场秋雨呼应!
“立刻传信沈泽!”云青当机立断,“严禁强探湖心岛!原地监视,记录一切异常变化,尤其是湖水上涨速度、雾气变化、能量波动起伏规律、以及是否有船只或人员从其他方向进入湖域。等待下一步指令!通知向东北岔道追踪的人,若有发现,无论是否与沁芳园方向有关,立刻回报!”
“是!”
信使翻身上马,再次冲入雨幕。
云青收起信纸,深深吸了一口冰凉的、带着雨腥味的空气。线索越来越多了,压力也越来越大。地下湖的发现是重大突破,但也意味着敌人可能拥有一个超乎想象的、位于地下的庞大网络。而这场秋雨,正在成为他们所有行动的放大器。
他翻身上马:“回听雨轩!”
他需要立刻重新整合所有信息,调整部署。阿洙关于地下水流异常的感应,沈泽发现的地下湖,今夜爆发的连环命案,还有那始终笼罩在迷雾中的沁芳园……必须尽快找到那个将这些点串联起来的最终节点。
马蹄声再次踏碎雨夜,朝着听雨轩的方向疾驰。雨水模糊了视线,却让云青心中的杀意与决心,愈发清晰冰冷。
回到听雨轩时,已近子时。雨势未减,庭院中积水处处。书房灯火通明,晏姑娘竟也在,正与一位云青留在府中负责消息汇总的幕僚低声交谈。阿洙也还未睡,披衣坐在一旁,脸色在灯光下有些苍白,眼神却清醒。
见云青浑身湿透、带着一身寒气进来,阿洙下意识地想起身,却被晏姑娘一个眼神止住。
“情况如何?”晏姑娘率先问道,语气平和,却带着关切。
云青言简意赅地将今夜七起命案、死者特征、现场情况,以及沈泽发现地下湖的消息说了一遍。他没有隐瞒,因为这些信息对晏姑娘判断阿洙的恢复情况、以及可能面临的邪术风险,也有参考价值。
听到“地下湖”、“湖心岛遗迹”、“邪气能量异常强烈”时,晏姑娘的眉头微微蹙起:“如此规模的地下水域与邪气聚集,绝非朝夕之功。若真是那‘千触溟主’一脉的祭祀场所,其危险性,远超寻常邪教巢穴。沈公子没有贸然深入,是对的。”
阿洙则更关注那七起命案与雨水的关联,她轻声道:“如此集中,又如此分散,借雨水与水脉……他们像是在……‘标记’或者‘激活’什么。” 她想起自己白日那模糊的感应,那种地下水流被约束引导的感觉,与这有组织的杀戮,似乎隐隐对应。
“标记或激活……”云青咀嚼着这个词,脑中灵光一闪!是了,如果那古老的仪式需要以特定的“祭品”作为“引子”或“节点”,布置在城市的特定方位(尤其是有水脉相连的方位),那么今夜这七处地点,很可能就是七个“节点”!他们的死亡,不仅提供了“祭品”,也可能以其残存的魂灵与邪力,配合这场充沛的秋雨,在无形中“绘制”或“唤醒”某个覆盖全城、乃至连接地下暗河网络的巨大邪阵!
这个推测让他后背发凉。若真如此,对方的图谋之大、手段之隐秘残忍,简直骇人听闻!
“必须立刻找出这些地点的方位规律,以及它们可能连接的核心!”云青立刻走到京城详图前,将今夜七处案发地点一一标记出来。
晏姑娘也起身走到图前,仔细观看,片刻后,她伸出纤细的手指,虚点着其中几个点,又连向皇城、几处重要的河道交汇点、以及……北郊的大致方向。“贫道对阵法了解不深,但观此分布,隐隐暗合某种以水为媒的‘七星锁龙’抑或‘九渊聚阴’的邪阵格局,需以活人生魂为钉,钉住地脉水眼。若真如此,恐怕还不止这七处……”
她的话音未落,书房外再次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留守京兆府协助的皇城司属官冲了进来,脸色惊惶:“大人!刚接到顺天府急报,东城、南城又发现三具类似尸体!发现时间就在一刻钟内!死亡时间估计也在子时前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