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就看这京城的风,能吹动多少暗涌,又能为他,争取到多少时间了。
而此刻,远在皇城深处的紫宸殿偏殿内,三皇子李琮正恭敬地垂首立于御榻之前。
榻上,年迈的皇帝半倚着软枕,面色有些病态的潮红,咳嗽了几声,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疲惫与不容置疑的威严:“琮儿,镇海司的差事,你办得不错。东南海疆渐靖,税收亦有所增。不过……近日朝中似有些许杂音,关于盐政、关于用人,你要仔细些,莫要授人以柄。”
李琮心头一凛,面上却愈发恭顺:“儿臣谨遵父皇教诲,定当克己奉公,严查下属,绝不辜负父皇信任。”他心中冷笑,知道定是有些不开眼的东西在父皇面前进了谗言。不过,无妨,等“万海朝宗丹”炼成,国运稳固,这些蝇营狗苟之徒,不过是土鸡瓦狗罢了。
只是……昨夜那只潜入书房、身负纯净水灵的“小虫子”,还有那瞬间干扰了追踪的阵法……究竟是谁?目的何在?他眼底闪过一丝阴鸷,看来,这京城的水,比他想的还要浑。是时候,再清理一遍了。
夜色如墨,将白日的喧嚣与暗流一同吞噬。澄心苑内,只余下风声穿过竹林的沙沙细响,以及小轩内压抑着的、断断续续的痛苦喘息。
阿洙蜷缩在榻上,浑身已被冷汗浸透,单薄的中衣紧贴着剧烈颤抖的身躯。那“蚀魂引”便如同其名,如同附骨之疽,不断灼烧、侵蚀着她的神魂。白日里尚能勉强维持清醒,一到夜晚,阴气盛而阳气衰,那印记便如同被点燃的鬼火,在她识海中掀起滔天巨浪。眼前时而闪过破碎狰狞的幻象,耳畔是无数凄厉的尖啸,更可怕的是那种灵魂被寸寸撕裂、又投入烈焰中煅烧的极致痛楚,几乎要将她的意志彻底摧毁。
沈泽守在一旁,心急如焚,却束手无策。他能做的,只是紧紧握住妹妹冰冷湿滑的手,一遍遍将自身温和的王族血脉之力渡过去,如同杯水车薪,试图浇灭那熊熊燃烧的魂火。看着阿洙因极致痛苦而扭曲苍白的脸,听着她齿缝间溢出的、如同受伤幼兽般的呜咽,沈泽只觉得自己的心也如同被那“蚀魂引”灼烧着,痛不可当。对三皇子李琮的恨意,以及对云青那复杂难言的怨怼,在这无边的黑夜中被煎熬得愈发浓烈。
“撑住……阿洙……撑过去……”他声音沙哑,一遍遍重复着,不知是在安慰妹妹,还是在告诫自己。
窗外,一道颀长的身影静立良久。云青听着里面压抑的痛苦声响,负在身后的手缓缓握紧,指节在朦胧月色下泛出青白色。他精通阵法权谋,算无遗策,却对这等直接作用于灵魂的阴毒手段,难有立竿见影的化解之法。他能提供最好的伤药,布下最严密的防护,却无法替她承受这非人的折磨。
良久,他终是无声地叹了口气,转身融入更深的夜色里。有些路,只能她自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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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天色未明,一阵急促却轻巧的脚步声打破了澄心苑的寂静。
影七的身影出现在云青书房外,语气带着一丝罕见的急促:“主人,刚收到‘海市’密报,我们安插在镇海司码头的一个暗桩,昨夜……失联了。同时失联的,还有两名负责监视‘四海货栈’的兄弟。现场没有打斗痕迹,像是……凭空蒸发。”
云青正在书写奏疏的手微微一顿,一滴浓墨落在雪白的宣纸上,迅速晕染开一片狼藉。他放下笔,抬眸,眼中寒光乍现:“确定是镇海司下的手?”
“八九不离十。”影七低声道,“昨夜戌时前后,有一队镇海司的缇骑以搜查违禁为由,去过码头和货栈附近。我们的人,就是在那个时间段之后失去联系的。李琮……这是在清洗,也是在警告。”
动作好快!云青眼神冰冷。看来,陈明远那边的动作,以及阿洙的潜入,已经彻底触动了李琮敏感的神经,让他不惜动用如此酷烈的手段来清除可能的眼线,稳固他的基本盘。
“让我们的人近期全部转入静默,非必要不传递消息。另外,”云青沉吟片刻,“想办法查清那队缇骑的具体人员和行动路线,尤其是带队之人。”
“是。”影七领命,迟疑了一下,又道:“还有一事,宫中内线传来消息,陛下病情似有反复,今日召了太医令数次入宫。三皇子……今日一整日都留在宫中侍疾。”
皇帝病重,皇子侍疾……云青指尖轻轻敲击桌面。这看似寻常的孝道之下,隐藏的是对那至高权柄更激烈的觊觎与争夺。李琮此刻牢牢守在皇帝身边,既能彰显孝心,又能第一时间掌控宫闱动态,其心思,昭然若揭。这也意味着,他可能会利用这段时期,更加肆无忌惮地推进他的“镇海”计划。
“知道了。继续盯着宫里的动静。”云青挥了挥手。影七悄然退下。
书房内恢复寂静,唯有那滴墨渍在宣纸上不断扩散,如同此刻京城之下汹涌的暗流。云青看着那墨迹,目光深沉。李琮的疯狂反扑,皇帝的病情,都像是一根根不断收紧的绞索。时间,越来越紧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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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阿洙终于在精疲力尽后昏睡过去,脸上的痛苦之色稍减。沈泽轻轻为她擦去额角的冷汗,掖好被角,这才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走到院中透口气。
连续两日不眠不休地输送灵力安抚阿洙,加上自身内伤未愈,他的脸色比阿洙好不了多少,脚步都有些虚浮。他靠在廊柱下,望着被阵法扭曲得光怪陆离的天空,心中一片沉重。
那名沉默的老仆无声无息地出现,递上一碗温热的参汤。“沈公子,保重身体。”
沈泽接过,道了声谢,却没有立刻喝。他看着老仆那双看似浑浊、实则通透的眼睛,忽然问道:“老丈,你在京城多年,可曾听说过,‘蚀魂引’有何缓解之法?或者……京城之中,有何人擅长医治神魂之伤?”
老仆沉默了片刻,缓缓道:“老奴只是个下人,见识浅薄。只听说,‘蚀魂引’乃是皇室秘术,阴毒无比,中者三日之内神魂灼痛如堕炼狱,非大毅力者难以撑过。至于医治……太医院或许有安魂定神的方子,但能否对症,难说。倒是……”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忆,“听说城南‘济世堂’的坐堂老大夫,姓胡,年轻时曾游历四方,见识广博,或有些偏门法子。不过,那都是几十年前的旧事了,如今那老大夫还坐不坐堂,也不好说。”
济世堂……胡大夫……沈泽默默记下。哪怕只有一丝希望,他也要去试试。
“多谢老丈。”他将参汤一饮而尽,一股暖流涌入四肢百骸,精神稍振。
老仆接过空碗,低声道:“公子若要出门,务必万分小心。近日外面……不太平。”说完,便躬身退下了。
不太平……沈泽自然明白。他看了一眼小轩方向,眼中闪过决绝。他不能坐以待毙,更不能眼睁睁看着阿洙被“蚀魂引”折磨至死。无论外面是龙潭还是虎穴,他都必须去闯一闯,为妹妹寻一线生机。
他回到房中,换了一身不起眼的青色布衣,将云青给的那枚贝壳状玉符贴身藏好,又检查了一下袖中暗藏的短刃。准备妥当后,他深吸一口气,趁着苑内守卫换岗的间隙,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翻出了澄心苑的高墙,融入了京城熙攘的人流之中。
他并不知道,在他离开后不久,云青便收到了影七的回报。
“主人,沈泽公子独自离开了澄心苑,看方向,似是往城南去了。”
云青站在书房窗前,望着沈泽消失的方向,眉头微蹙。他大概能猜到沈泽去做什么。这份不顾自身安危的兄妹之情,令他动容,却也让他心头更沉。沈泽此刻外出,风险极大。
“派两个人,暗中跟着,护他周全。非生死关头,不要现身。”云青下令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是。”
棋子已然离盘,是福是祸,犹未可知。云青回身,目光落在书案上那封关于江南盐税和“四海货栈”的奏疏草稿上。他必须加快动作了,在李琮彻底掌控局面之前,撕开一道口子。
他提起笔,蘸饱了墨,在那晕染的墨迹旁,重新落笔。字迹铁画银钩,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这封奏疏,明日,必须递到御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