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次,他不仅要杀人,更要撕开那层伪装。
血海深仇的执念下,潜藏了多少不可言说的私心。他再晚一步,唯恐自己的武器,再也挥不出手。寻常成惯例的侍寝里,苍术诞生了一种错觉,好像他们可以就这么依偎着,一直下去。
将离俊秀的影子逐渐被冰冷的铁面替代,惦念的是谁,恨的是谁,他已经恍惚了。
没错,即使侍寝途中,云华要保证面具绝不离身,那面具下一定藏有骇人的秘密。
云华坐在原地,并未起身,只是抬手格挡。两股强大的蛊力悍然相撞,气劲四溢,将周围的桌椅摆设尽数震碎。
一击不成,苍术攻势更疾。他将这数年积攒的所有恨意、所有苦痛,都化作了狂风暴雨般的攻击。招式狠辣,全然不顾自身防御,只求与云华同归于尽。
云华的身影在苍术的攻击下飘忽不定,他的应对依旧从容,但苍术能感觉到,他的力量似乎并不如想象中那般深不可测。甚至,在某些硬碰硬的交锋中,云华的气息会出现细微的凝滞。
是了,月圆之夜,果然是他的虚弱期。
这个认知让苍术精神大振,攻势愈发疯狂。他体内的蛊力也仿佛被彻底点燃,奔腾咆哮,与他的意志完美融合,发挥出远超平时水准的威力。
就像他在抽食不知何处的蛊力。
终于,在一次硬撼中,云华似乎气力不济,格挡的动作慢了半拍。苍术抓住这稍纵即逝的机会,凝聚了全身力量的一掌,狠狠印在了云华的胸口。
云华身体剧震,猛地喷出一口鲜血,染红了他胸前的衣襟和脸上的银色面具。他踉跄着后退数步,撞翻了身后的座椅,才勉强稳住身形。
苍术得势不饶人,一步步逼近,看着那个曾经高高在上,掌控他生死的存在,此刻如此狼狈,心中涌起一股扭曲的快意。
“云华,你的死期到了。”他举起手,蛊力在掌心凝聚成致命的锋芒。
然而,就在这时,云华却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带着一种无法形容的苍凉和释然。
他抬手,用染血的手指,缓缓地、艰难地,摘下了脸上那张从未在人前取下的银色面具。
面具之下,是一张与苍术有着六七分相似,却更为成熟、更为俊美,也更为苍白的脸。只是那双眼睛,那深不见底的眸子,此刻正用一种无比复杂的神情看着苍术,那里面有痛苦,有欣慰,有眷恋,还有解脱。
“哥哥……”他开口,声音虚弱,却清晰地唤出了那个苍术以为只有将离才知道的,埋藏在记忆深处的称呼。
苍术如遭雷击,举起的的手僵在半空,大脑一片空白。
哥哥?
他叫我哥哥?
那张脸,那张脸为何如此熟悉?为何与他记忆深处某个模糊的温暖影子重叠?
一些混乱的、被尘封的画面猛地撞击着他的脑海。
那年蛊渊的冬天格外的冷。寒风无孔不入,从破旧柴房的每一个缝隙钻进来。柴房里没有床,只有一堆勉强能隔开地面寒气的干草。两个瘦小的孩子紧紧蜷缩在角落里,身上盖着几条破烂得几乎看不出原色的薄布。
年纪稍小的正是云华,他冻得嘴唇发紫,小小的身体不住地颤抖,却努力地将自己身上那件同样单薄,打着补丁的棉袄扯下来,一股脑地盖在哥哥苍术身上,试图将哥哥整个裹住。
“哥哥,别怕,”云华的声音带着孩童的稚气,却异常坚定,他伸出冰凉的小手,紧紧抱住苍术,把自己也当成一层保暖的屏障,“你抱着我,我抱着你,我们就不冷了。”
苍术比云华年长两岁,此时也冷得牙齿打颤,他感觉到弟弟的动作,想推开那件棉袄:“你…你自己穿…”
“我不冷!”云华打断他,把棉袄裹得更紧,小脑袋埋在苍术颈窝里,呼出的白气微弱而短暂,“哥哥身体比我弱,不能着凉。我抱着哥哥,就暖和了。”
苍术不再说话,反手也紧紧抱住弟弟。两个孩子在凛冽的寒夜里,如同两只受伤后互相舔舐伤口,依偎取暖的小兽,汲取着彼此身上那点微薄的体温。柴房外是呼啸的风声和隐约传来的,不知名蛊虫的嘶鸣,而这一方小小的角落,却因这毫无保留的依靠,生出了一点对抗整个黑暗世界的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