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之后,王天生给那个女人安排了船票。
他亲自送她去那头。
一路上,那个女人低着头不说话。王天生也不说话,只是沉默地走在前面。
他心里装着事——家里还有淑兰在等他。他想着回去之后,要怎么面对她,要怎么弥补。
到了码头,船还没到。
女人忽然停下脚步。
“王警长,”她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再给我一次。”
王天生愣住了。
“你说什么?”
“你不给,我就不走!”她看着他,眼睛直直的,“我就去找你老婆!”
王天生的脸色变了。
“就一次,”她在他耳边说,声音软软的,带着一种让人骨头酥的媚,“就一次,满足了,我就走,再也不来找你。”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就这一次,最后一次。
他们进了码头附近的一间旅馆。
他终于把她送走了,从旅馆出来,往家的方向走。
一路上,他心里盘算着:回去怎么跟淑兰说?那女人已经上船走了,以后不会再回来了。日子还得过。他得对淑兰好,加倍地好。
他走到离家不远的那条街,看见前面围了一圈人。
有人在哭。
有人在喊。
他挤进去,看见了——
淑兰躺在地上,满身是血。
旁边站着几个拿到刀的人,看见他来了,冷笑一声,转身就跑。
那是他得罪过的仇家。他们报复不了他,就冲他家人下手。
他扑过去,抱起淑兰。
她还有一口气。
她睁开眼,看见是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可什么都没说出来,就闭上了眼睛。
再也没睁开过。
他抱着她,跪在地上,喊她的名字,喊了一遍又一遍。
淑兰。淑兰。淑兰。
可她不回应了。
那个温柔的女人,那个在他落魄来到南城、一无所有的时候陪他吃苦的女人,那个一天福都没享过的女人,就这么没了。
他抱着她的尸体,哭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他的头发白了一半。
后来他端了仇家的老窝,一路升到两区总警司。
可那些有什么用呢?
淑兰回不来了。
他每天回到家,推开那扇门,再也听不见她喊他“回来了?”再也没人给他端上一碗热汤。再也没人陪他说话,陪他睡觉。
他一个人住在那栋大房子里,身边没有一个女人。
不是不想。
是愧疚。
每一次他想靠近别的女人,就会想起淑兰躺在血泊里的样子。就会想起,她在死前那一刻,睁着眼睛看着他,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他不知道她想说什么。
也许是想问他:你去哪儿了?
也许是想告诉他:我不怪你。
可她没有说出来。
他再也没机会知道了
他只能在每一个夜深人静的时候,对着她的照片发呆。
照片里的她,还是年轻时的样子,温温柔柔地笑着。
他看着她,就会想起她说的那些话。
“男人结了婚,那样做,女人会伤心的。心伤了,怎么缝补,都再也治不好。”
他当时不懂。
现在他懂了。
可是懂了,又有什么用?
她已经不在了。
多年以后,王宗扬坐在叔叔家的客厅里,听他讲完这些事。
王天生老了,头发全白了,坐在那儿,看着茶几上淑兰的照片,眼神空洞洞的。
“宗扬,”他说,“我这辈子,最后悔的,就是那几天。”
王宗扬没说话。
“淑兰跟着我,一天福都没享过。年轻的时候我穷,她跟着我吃苦。后来我有点本事了,我又……”他说不下了,喉结滚动了一下,“我就想,等我不忙了,带她出去走走,看看外面的世界。可我没等到那一天。”
他抬起头,看着王宗扬。
“你一定要对得起芊芊。别像我这样。有些错,犯了,就再也回不了头,”
王宗扬点点头。
他想起家里的巫芊芊,想起她温柔的笑,想起她窝在他怀里像小猫一样睡觉的样子。
他想,他不会的。
他绝不会让他的芊芊,变成叔叔嘴里的遗憾。
叔侄俩对坐,小酌几杯。
酒是陈年的白兰地,琥珀色的液体在水晶杯里轻轻晃着。窗外的月光洒进来,在桌面上落下一层清冷的光。
王天生忽然开口了。
“宗扬,你心里,是不是,一直瞧不起叔叔?”
王宗扬端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
他没有说“没有”。
他叹了口气,把那杯酒一口闷了。
“那又能怎么样?”他放下杯子,声音沉沉的,“你是我叔叔,亲叔叔。任何人都可以说你不好,我,不能。”
王天生看着他,等着他说下去。
王宗扬沉默了一会儿,终于开口了。那些压在心底十九年的话,借着酒意,一点点往外倒。
“你不在的那几天,婶婶每天眼泪拌饭。”
他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可王天生听得出来,那平底下压着东西。
“她给我夹菜,说‘你叔叔,今天,不会回来了’。”王宗扬抬起眼,看着叔叔,“我看着,心很酸。”
“我跑去找你,告诉你,婶婶在等你。我想你回家。”
他顿了顿。
“可是,你没有回家。你走进去了。”
王天生的手微微颤了一下。
“之后,我重新拥有的家,就没了。”
这话说出来,空气像是凝固了。
王宗扬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慢慢喝了一口。
“好在,过去这么多年,芊芊给我生下一儿一女,给了我一个家。外人无法破坏的,我可以守住的家。”
他看着叔叔目光平静,却让人不敢直视。
“我不要芊芊和婶婶一样,每天等着丈夫,日日以泪洗面。所以,多晚,我都要回家。”
王天生的眼眶红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从未想过,当年那些事,伤的不只是淑兰,还有这个侄子。
那时候宗扬才十五岁,刚找到他这个叔叔,刚有了一个家。他以为那孩子不懂,以为那些事可以瞒过去。
可那孩子什么都懂。
他亲眼看着婶婶眼泪拌饭。他跑去找叔叔,求他回家。他看着叔叔走进那扇门,然后那个家就碎了。
王天生低下头,用手抹了一把脸。
他说不出话。
王宗扬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那天,芊芊带回来一个女人,说是同个村住过的姐妹,要在家里住一晚。”
他慢慢说着,像是在讲一个别人的故事。
“那女人睡在沙发。我去厨房倒水,她也跟了过来,从身后抱住我,手往下摸。”
王天生抬起头,看着他。
“我没有推开她。”
王宗扬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换作平时,我早就推开了。但那一刻,我很想知道——怎样的诱惑,可以连老婆都不要了。”
他想想,忽然苦笑了一下。
“也不过如此。”
就这五个字。
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我推开那个女人,回房间告诉芊芊,不要再和那个不正经的女人往来。”
“现在我的启仁长高壮实了不少,我的慧慧也长成小姑娘了,老婆也还是那么好。”
他看向叔叔。
“所以,为了那一时,真的值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