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天生从巫芊芊手里接过小启仁,肃穆的脸上顿时化开一片慈祥:“来,让叔公好好抱抱。”他将宝宝稳稳托在臂弯,转头吩咐佣人时,眉眼都舒展着,“多加两个菜,把我酒柜里存了二十年的那瓶陈酿拿出来。”
顺手从古董架子上取下一只玉麒麟,轻轻放进孩子虚握的小手中,他看着那稚嫩眉眼,笑意更深:“这孩子,额头饱满,眼神清亮,鼻梁挺直,一看就是我们王家的根苗。”
他抱了一会儿,才抬眼看向王宗扬,目光含着期许,也有一丝淡远的感慨:“宗扬,叔叔没什么可以教你了。往后,路要靠你自己走。”
“叔叔放心,”王宗扬站得笔直,语气沉静而笃定,“我不会让您失望,更不会辱没了王家的名声。”
“你爸爸就你这一个儿子,我也只你一个侄子,”王天生的目光落回怀中这小小的一团暖意上,声音低缓下来,带着岁月磨洗过的珍重,“如今启仁是王家这一脉的指望,要好好教。不图他大富大贵,但求行事端正,顶天立地,万万不能成了丁家那种祸害。”他低下头,用脸颊极轻地贴了贴孩子细嫩的脸蛋,那温软的触感让他冷硬的轮廓也柔和了,“瞧这小模样,将来定是个有担当的。”
小启仁仿佛听懂了,攥着那玉麒麟,咿咿呀呀地挥动小胳膊,逗得王天生朗声笑起来:“这小玩意儿,合该是我们启仁的!”
一顿家常便饭,吃得温情满满。离开时,车里,巫芊芊想起叔叔宅邸那份挥之不去的空寂,轻声问:“叔叔他……一直是一个人?”
王宗扬沉默了片刻,窗外流光掠过他深邃的眉眼。他声音平缓,却像沉在水底的石头:“那年,爸妈和叔叔带着我,打算坐船到来南城,码头流民很多……叔叔被挤上船,回头就找不见我爸妈了。他们被挤倒,再没起来。我就成了街边的野孩子,病得奄奄一息时,遇到了干姐姐,”他顿了顿,像跳过一段不愿触碰的泥泞,“后来千辛万苦才寻到叔叔。那时他已在警署当差。年轻时太刚直,结了仇家,对方报复……当着他的面,砍死了婶婶。从那以后,他就一个人了。”
巫芊芊心口一窒,不由得更紧地握住他的手。她未曾想,总警司威严的表象下,埋着这样惨烈的旧创。
“所以叔叔总告诫我,”王宗扬回握她的手,掌心温热,“不管想做什么,先得自保。保住自己,才能保护家人,做想做的事。一家人齐齐整整,比什么都紧要。”他将她和儿子一同拢近,下颌轻抵她发顶,无声地汲取着份踏实的暖意。
车子随后拐进凉茶铺所在的旧街。
巫素云见他们一家三口进来,脸上立刻漾开笑。说了几句热络的家常话,阿胜脸上喜气掩不住,高兴地说:“我也要当爸爸了!”
“真的?多久了?!”巫芊芊抱着怀中的孩子,闻言眼睛一亮,看向姐姐。
阿胜笑得见牙不见眼:“刚刚两个月。”
“那要仔细了!”巫芊芊忙把孩子往王宗扬怀里一送,上前挽住姐姐手臂,“头三个月最是关键。”
巫素云脸上微赧,仍道:“哪就这么娇贵了,不碍事。”
王宗扬稳稳抱着儿子,接口道:“还是小心一点好。回头我让人送些温补的燕窝花胶来。”
阿胜憨笑着,接着说:“下礼拜,我想带素云回趟老家。有了身孕这样的喜事,得进祠堂给祖宗上柱香,也让我妈瞧瞧儿媳妇。”
王宗扬点头:“是该这样。”
回程路上,车子经过喧闹街口,巫芊芊一眼望见拎着糕点筐的那抹熟悉身影。
“若水!”她推门下车,唤了一声。
江若水闻声抬头,见是巫芊芊,先是一喜,随即眼底浮起清晰的愧色,嘴唇动了动,却没出声。
巫芊芊抱着孩子走近,声音柔和:“都过去了。你看,宝宝多好。我知道,你那时是出于为我担心。”
江若水面对巫芊芊的宽容,心中愧疚愈深。她小心地凑近,看着襁褓里那张恬静的小脸,声音轻柔下来:“宝宝生得真好,眉眼像王警司,嘴巴又像你。”她停顿了一下,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竹篮的提手,“大文回去后……一直很后悔。他说,他那时是真的错了。”
“这世上,本就没有绝对的对错,”巫芊芊抱着孩子,轻轻叹了口气,“只是立场不同,各人有各人的道理。不是没有做过坏事,才叫好人,也不是做了错事,就是坏人。”经历了这么多,她越发觉得,人生短暂,珍惜所拥有的,好过一辈子困在旧事的怨怼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