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宗扬始终站着,听完每一个人的话,最后只重复一句:“分内之事,应该做的。”
人们留下东西,说着“不打扰休息”、“王太太好好养身体”、“这世道,还是有好警察的”,便轻轻退了出去。
看着瞬间堆满角落的鸡和鸡蛋,王宗扬有些无奈,唤来佣人阿芳:“把这些都拿回去,妥善处理。”
一直安静看着的巫芊芊,这时却轻轻笑了,苍白的脸上泛起一点光彩:“这下可好,能变着花样吃了。盐焗鸡、白切鸡、花胶炖鸡……还有那么多鸡蛋,可以蒸蛋、煮蛋、炒滑蛋……”
“你呀,”王宗扬坐回床边,心疼又好笑地捏了捏她的手指,“只想吃的。只要你和孩子都好,对我来说才是最重要。”
他做那些事,从未想过换取感激或虚名。但此刻,这些来自最底层民众最真实的谢意,却像涓涓细流,无声地汇入他心间那片因背负秘密而有些干涸的田地。他铲除黑暗,不仅仅是为了胸中意气,更是想让这些苦苦挣扎的普通人看到,纵使长夜漫漫,也仍有星火不灭,不至彻底绝望。
他申请了休假,日夜守在巫芊芊身边,亲力亲为地照顾。直到她情况稳定,回家安胎,他仍不放心,仔细嘱咐阿芳,又调来两个信得过的兄弟在附近看顾,这才稍稍安心。
王宗扬不在署里,重案组遇到棘手案子,阿宽和阿胜只好硬着头皮到家里寻他。
在客厅,王宗扬听完简要汇报,眉头紧锁:“证据确凿,抓人起诉便是,有什么为难?”
阿胜急道:“宗哥,人是抓了,现场人证物证俱全,是个奸杀卖花女童的畜生!可……可那畜生是本地富商丁家的独子,丁戊!他家里背景硬得很,上面有人!案子发生地在杜青山管辖的分区,他第一时间把人带走了,说是‘协助调查’,分明就是要包庇!听说丁家已经打点得上下通透,又要像以前那样,不了了之!”
阿宽补充,语气愤懑:“这丁戊仗着家世,恶行累累!之前在酒楼发酒疯打死服务生,没几天就‘证据不足’放了;糟蹋家里女佣,女佣父亲讨说法,被他叫人打断腿;男女通吃,有个被玷污的男学生想不开自尽了……受害者不少,可每次都压下去。”
“丁戊……”王宗扬低声重复这个名字,眼中寒意凝聚。
把巫芊芊安顿好,他立刻返回警署,径直去了两区总警司办公室。
关上门,王天生正为这事头疼:“杜青山这败类,越来越无法无天!这次又收收丁家的大好处。上面……也有人递话,暗示‘酌情处理’。若他这种人爬上总华探长的位置,不知多少人要遭殃。”
王宗扬面对王天生的忧虑,面色沉静。叔叔那句“正义需要盾牌,也需要脑子”的教诲,此刻在他心中回响。他没有立刻回应,而是任凭办公室里的沉默蔓延,让那些关于丁家势力、上层博弈、民怨沸腾的线索在脑中交织、碰撞。
终于,他抬起眼,目光落回叔叔脸上,那里面没有年轻人常有的急躁,反而是一种沉淀过的清明。
“那就放人。”他说道,声音平稳,却字字清晰如钉入木。
王天生眉头一拧:“放人?”
“他不猖狂到极点,民怨如何沸腾?”王宗扬走向桌边,指尖虚点,仿佛在勾勒一张无形的棋局,“事情不闹到无法遮掩,上面那些捂盖子的手,又如何连根拔起?现在压下去,是帮他们‘了事’;放出去,让火烧得更旺,才能看到是谁在偷偷添柴,又是谁……该被这火烧到。”
王天生怔住了,他重新打量眼前的侄子。那眉宇间熟悉的锐气仍在,却不再只有横冲直撞的悍勇,更添了一份沉潜布局的耐心,一份敢于利用甚至引导“恶”来达成更大“善”的胆识与算计。他缓缓靠回椅背,眼中终于流露出难以掩饰的欣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