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栀年还是那副样子,什么都照常做,什么都不落下。
但陈圣青看出来了——她的话变少了,笑也没了。
以前讲题的时候,她偶尔会抬头看他一眼,嘴角弯一弯。现在她只是低着头,笔尖在纸上划,划完一道,翻页,划下一道。
他坐在她旁边,看着她的侧脸。
窗外有蝉在叫,吵得要命,她没听见似的。
他想说点什么,但嘴笨,不知道说什么。
晚上,陈圣青发消息的时候,莫栀年正趴在窗台上发呆。
手机震了一下,她低头一看。
Q:【下来。】
她往楼下看,他站在路灯底下,仰着头,正往她这边望。
陈圣青见她探头便抬起手,冲她招了招。
莫栀年回头看了一眼屋里,刘惠华在厨房洗碗,莫军在客厅看电视,没人注意她。
她套了件旧外套,轻手轻脚下了楼。
“干嘛?”莫栀年说。
陈圣青看着她,没说话,只是伸出手。
莫栀年犹豫了一下,把手放进他掌心。
陈圣青握紧了些,随后拉着她往巷子深处走,最后停在一栋楼前面。
莫栀年抬头往上看,是一栋老居民楼,比他们住的那栋还旧,墙皮剥落,楼梯间的窗户破了半扇,用木板钉着。
“这是哪儿啊?”莫栀年问。
“跟我来就知道了。”他拉着她往里走。
楼梯很陡,灯坏了,黑漆漆的。她看不清路,一脚踩空,差点摔倒。
陈圣青一把扶住她,然后没再松开手。
不久就走到了顶,他推开一扇铁门,门外面是天台。
夜风扑面而来,带着一点点凉意,把莫栀年额前的碎发吹起来。
莫栀年愣住了,这不是她以为的那种天台。
这里很小,很破,水泥地面裂了几道缝,墙角堆着不知道谁家废弃的花盆和旧家具。
再一看,她才注意到地上铺着一张旧床单。灰蓝色的,洗得有些发白,但铺得很平整,一点褶皱都没有。
床单正中放着一个塑料袋,袋子口敞着,露出里面的东西。
两瓶水,一包饼干,还有一小袋她爱吃的怪味豆。
莫栀年转头看他:“你什么时候弄的?”
“下午。”
“这床单哪来的?”
“姑姑家淘汰的。”他顿了顿,“洗过了。”
她又看了看四周。
天台的边缘砌着半人高的水泥护栏,护栏上放着一个旧搪瓷缸,里面插着几根点燃的蚊香。烟细细的,往上飘,被夜风吹散。
连蚊香都点了。
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陈圣青走到床单边,坐了下来,她跟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两个人并排坐着,看着前面。
前面是城中村的夜晚,密密麻麻的屋顶,高高低低的窗户,晾晒的衣服在风里晃动。
远处有霓虹灯,红的绿的,一闪一闪。
更远的地方,城市的轮廓线隐隐约约,被夜雾模糊成一团光晕。
城里的天空没什么好看的,光污染太重,星星稀稀拉拉的,就那么几颗挂在上面。
莫栀年仰着头看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没什么星星。”
陈圣青:“嗯。”
沉默了一会儿。
他忽然抬起手,指着天上:“那颗。”
莫栀年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很远的地方,有一点光在移动,慢悠悠的。
她说:“那是飞机。”
陈圣青僵了一下,他又指另一颗:“那颗呢?”
那颗更亮一些,一闪一闪的,位置几乎没动。
“那也是飞机。”莫栀年没忍住,笑了一声。
陈圣青转头看她,她赶紧收住笑,但嘴角还翘着。
他继续指,这回指了一颗更高的,挂在天顶,一动不动。
“那颗总该是星星了吧?”
莫栀年眯着眼睛看了半天。
“……好像是孔明灯。”
陈圣青彻底僵住了。
莫栀年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开始抖了起来。
他坐在旁边,看着她抖动的肩膀,愣了两秒。
然后他听见了,她在笑,笑得肩膀一耸一耸的。
陈圣青就那么坐着,看着她笑。
夜风吹过来,带着楼下烧烤摊的烟熏味,还有远处谁家炒菜的香味。
莫栀年笑了很久,终于停下来,她抬起头,眼眶里还带着一点笑出来的泪花,脸颊红红的。
“陈圣青,你真的好笨。”
他没说话。
莫栀年忽然不笑了,就那样看着他。
夜风吹过来,她的发梢被吹起来,拂过他的手背,痒痒的。
陈圣青抬起手,那只手在半空停了一下,然后轻轻落在她脸颊上。他捧着她的脸,拇指在她颧骨上轻轻蹭了一下。
他慢慢凑近,然后他停住了。
陈圣青看着她的眼睛,像是在等什么。
莫栀年没有说话,只是把眼睛闭上了。
下一秒,他的嘴唇落在她额头上。
很轻,很烫。
她睁开眼。
陈圣青已经收回身,坐直了,看着前面那些密密麻麻的屋顶,脸上没什么表情。
远处又有一颗“星星”亮了起来。
这回莫栀年看清楚了,是孔明灯,晃晃悠悠往上升,越升越高,最后变成一个很小的点,消失在夜色里。
“陈圣青。”
“嗯?”
“你什么时候准备这些的?”
“前天。”
他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前天怎么不叫我?”
过了很久,陈圣青才开口,声音闷闷的:“怕你不来。”
莫栀年忽然想起一个问题:“那些飞机、孔明灯,你是真的分不清,还是故意逗我笑的?”
陈圣青嘴角噙着一抹笑:“你猜。”
莫栀年愣了两秒,然后伸手捶了他一下。
“以后不开心就上来。”
“嗯。”
“我陪你。”
“嗯。”
“看真的星星。”
“好。”
“……下次带你去郊外。”陈圣青拆了包怪味豆递给了她。
莫栀年抬起头看他。
他望着远处那盏越来越远的灯:“郊外星星多,不用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