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拿来笔记本电脑,在床边坐下,背靠着床头,电脑放在膝盖上。向暖挪了挪位置,靠在他身边,头轻轻靠在他肩上。
她身上那种乳白色的光笼罩着他们,把房间照得通明。嗡鸣声持续着,像背景音乐。
沈弃打开一个新的文档,标题打上:
《向暖》
然后他开始写。
从那个雨夜开始。便利店,灯光,草莓牛奶,那句“今夜无星,你是唯一的光”。
他写得很慢,很仔细,每一个细节都力求真实,不,不是力求真实,就是真实。因为他不是在创作,而是在记录。记录真实发生过的一切。
向暖靠在他肩上,安静地看着屏幕上的文字出现,一行一行,像生长的藤蔓,像流淌的河流。
偶尔,她会轻声说:
“这里不对。那天我穿的不是蓝色开衫,是米色的。”
或者:
“便利店的风铃声音不是叮咚,是叮铃铃,更清脆一些。”
沈弃就修改,按照她的记忆,她的感觉,她的……真实。
写了一个小时后,沈弃感觉到向暖的身体变化。
透明的范围扩大了。现在,她整个右臂都是透明的,左臂也开始透明。那种乳白色的光更亮了,嗡鸣声也更清晰了。
但她依然靠在他肩上,呼吸平稳,眼睛专注地看着屏幕。
“累吗?”沈弃轻声问,“要不要休息?”
“不累。”向暖摇头,“我想看。想看你怎么写我,怎么写我们。”
沈弃继续写。
写到他们第一次早餐,写到她笨拙的厨艺,写到他对秩序被打乱的烦躁和……隐秘的欢喜。
写到签售会,写到她在街对面等他,写到那句“有一个人在为你守候,世界就没有那么可怕了”。
写到过山车,写到在最高点她抓住他的手,写到失控中的信任和依赖。
写到圣诞夜,写到雪,写到透明的指尖,写到“期限快到了”。
写到体检,写到警察,写到搜查,写到那个伪造的身份文档。
写到此刻,这个房间,这个夜晚,这个正在发生的一切。
写到爱。
写到存在。
写到……光。
写到凌晨三点时,向暖的身体已经大部分透明了。
只有头部和躯干还勉强保持实体,四肢都成了半透明的光状物。那种乳白色的光充满了整个房间,亮得如同白昼。嗡鸣声变得低沉,像大提琴的弦音,持续,厚重,充满不祥的预兆。
但她依然靠在他肩上,眼睛看着屏幕,嘴角带着淡淡的微笑。
“写得真好。”她轻声说,“你把一切都写进去了。连我自己都快忘记的细节,你都记得。”
沈弃停下打字,转头看着她。
她的脸在光中显得很清晰,但又很遥远。像隔着一层发光的薄纱,像水中的倒影,像……即将消失的梦。
“向暖,”他的声音哽咽,“我该怎么写结局?我不知道该怎么结束这个故事。”
向暖想了想,然后说:
“写一个开放的结局。不要写我消失,也不要写我完全留下来。写……写我还在,但以另一种形式。写光还在,但需要更仔细才能看见。写爱还在,永远都在。”
沈弃摇头:“我不想写开放的结局。我想写确定的结局。想写你留下来,想写我们结婚,想写我们一起变老,想写很多年后,我们还在这个公寓里,你还在抱怨我咖啡喝太多,我还在嫌你做饭不好吃。”
向暖笑了,那个笑容很温暖,但很脆弱:
“那就写两个结局吧。一个给读者看,开放的,充满希望的。一个给你自己看,确定的,幸福的。把那个确定的结局锁起来,只给你自己看。那样,对你来说,故事就有了最好的结局。”
沈弃看着她,眼泪不停地流:
“但对我最好的结局,是你在这里。真实的,存在的,能触摸到的你。”
向暖伸出手,那只已经完全透明的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他感觉不到实质的触感,只感觉到温暖的光,和一种深深的、几乎可以说是……灵魂的触碰。
“我就在这里。”她轻声说,“以我能做到的最真实的方式,就在这里。”
沈弃闭上眼睛,感受着那光的温暖,那嗡鸣的震动,那即将失去的恐惧。
然后他睁开眼睛,继续写。
写两个结局。
第一个,给世界的结局:
“光没有消失。
它只是换了一种形式存在。
像记忆,像文字,像爱……
你看不见,但它就在那里。
在每一个下雨的夜晚,在每一杯草莓牛奶里,在每一个需要光的时刻。
只要你记得,光就在。
只要你相信,爱就在。
只要你……继续向前走,
光就会以另一种方式,
继续照亮你的路。”
第二个,给自己的结局,他锁在一个加密文件夹里,密码是向暖的生日,她告诉他的那个“设定”生日,1999年3月21日。
那个结局,他写得很长,很详细,很……真实。
写他们结婚,在一个小小的仪式上,只有周屿和陈律师作证。向暖穿着简单的白色连衣裙,他穿着西装,两人交换了不是戒指的戒指,她送他的那支银色钢笔,他送她的一个手工做的、歪歪扭扭的陶瓷杯子。
写他们去南京,去“她记忆中的地方”。南京大学的图书馆,她“曾经写过论文”的角落。夫子庙的小吃街,她“曾经最爱”的鸭血粉丝汤。玄武湖的樱花,她“曾经在树下读过书”的长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