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转乾坤鼎炸了。
不是寻常丹炉破损的闷响,而是她温养了八百年的本命灵宝,从最核心的道纹处崩解,铭刻其上的山海星辰图案活了似的扭曲、尖叫,发出凡人无法听闻却足以撕裂元神的哀鸣。
最后一刻,璃月真君看到的,是亲手养大、倾囊相授的大弟子夜冥,那张被血色雷暴映照得惨白如纸的脸。
他手中那柄淬了九幽绝魂毒的“弑师剑”,剑尖冰凉,穿透了她亲手为他炼制的护心镜,穿透了她渡劫时都未曾被破开的护体罡气,最后,穿透了她八百载苦修淬炼、早已堪比仙器的脊骨。
剑锋精准地抵在元婴眉心。
“师、师尊……”夜冥的嘴唇在颤抖,眼神里盛满了近乎疯狂的恐惧和……决绝,“对不起。但我必须……必须拿到‘永恒之种’的丹方!您藏了它三百年!三百年!”
璃月真君想笑,却只咳出一口混杂着破碎内脏和本源灵气的金红色血沫。
永恒之种?那根本不是丹方,那是禁忌,是上古文明试图窃取天道权柄留下的、足以埋葬整个修真界的祸根!她将它封印在神魂最深处,连自己都几乎遗忘。
原来因果在这里等着。
血色雷暴席卷了整个无妄海,那是她本命鼎爆炸引动的天地反噬。乾坤鼎的亿万碎片,每一片都烙印着她的一缕神魂印记,在狂暴的能量中化为齑粉,连同她积累了八百年的修为、记忆、情感,一同被撕扯、湮灭。
剧痛从肉身蔓延到灵魂,但她奇异地感觉不到愤怒,只有一片冰凉的、深不见底的疲惫。
也好。
这漫长到近乎无聊的寿元,这堆满了各界进贡的珍宝却冰冷彻骨、万年孤寂的洞府,这尔虞我诈、为一点资源就能同门相残的所谓仙途……不要也罢。
只是,终究……有点遗憾。
还没来得及,看看道之尽头,到底是什么风景。
意识沉入无边无际的、温暖的黑暗,仿佛回归母体。所有的疼痛、执着、恩怨,都在迅速远去。
“……观众朋友们!这里是‘全星域真实挑战’直播现场!本节目由‘基因至上’集团独家冠名播出!相信大家已经等待多时了——没错,让我们用最‘热烈’的掌声,欢迎今天最后一位、也是‘最受期待’的挑战者——苏、洛、璃!”
刺耳聒噪的男高音,混合着潮水般的、毫不掩饰的恶意嘘声与哄笑,如同生锈的钢针,强行将沉溺于黑暗的意识搅动、撕裂、拽出!
苏洛璃?
谁是苏洛璃?
她“睁”开眼——或者说,某种感知强行启动。视野并非通过双目,无数光怪陆离的影像、瀑布般刷新的数据流、闪烁跳动的彩色文字,直接在她“意识”中炸开,蛮横地塞入信息:
【来了来了!年度最大花瓶!苏花瓶驾到!】
【前排出售瓜子饮料,坐等苏花瓶表演“平地摔”和“嘤嘤嘤”!】
【节目组真缺德,把她和那几位基因A级的大佬放一起,纯纯羞辱吧?】
【听说她上次在野外生存挑战里,连最温顺的星绒兔都能吓哭?哈哈哈!】
【废物点心滚出娱乐圈!浪费公共资源!基因E-就该待在救济站!】
【买定离手,赌她这次撑不过十星时!我押五百星币!】
恶意浓稠得几乎能滴出水,伴随着一种奇异的“第三视角”——她感觉自己悬浮在半空,能“看”到下方一个巨大的、布满各种从未见过的金属装置和发光屏幕的环形场地,也能“看”到场地中央,孤零零站着一个穿着紧身银色作战服、身材纤细玲珑到有些脆弱的年轻女子。
那女子有着一张堪称绝色的脸,肌肤瓷白,眉眼精致如画,此刻却因极致的恐惧和窘迫而微微扭曲,泪水在泛红的眼眶里打着转,长长的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一起,更添几分楚楚可怜——或者说,软弱可欺。
那是……“她”?
这个认知刚刚浮现,海量的、混乱的记忆碎片便伴随着剧烈的眩晕感和针刺般的头痛,蛮横地涌入:
星际时代。星历3587年。基因决定一切。从最低的F级到传说中的S级,冰冷的字母划分出人的潜力、地位、未来,乃至一生所能触及的天花板。
苏洛璃,基因评级:E-。全联邦都罕见的劣等基因,等同于古地球时代的“先天残疾”,精神力微弱,体质孱弱,理论上连最基础的体力劳动都难以胜任。偏偏,生了一张老天赏饭、倾国倾城的脸。
父母早亡,家产被夺,走投无路之下被星探发掘,阴差阳错进了光鲜亮丽又吃人不吐骨头的娱乐圈,成了全网皆知的“废物花瓶”。靠着这张脸和经纪公司刻意安排的“蠢事”、“意外”,维持着可怜的热度,人人可踩,人人可嘲,是完美的炒作工具和情绪发泄口。
此刻,她正在参加一档以“残酷真实”著称的全息直播挑战节目。节目组将选手的意识接入高度拟真的模拟环境,挑战在模拟的“废弃资源星”上生存,并完成随机任务。之前的几位挑战者,个个出身不凡,基因优秀,表现亮眼。
而现在,轮到了她,基因E-的苏洛璃。节目显然将她当成了提高收视率的“丑角”和“笑料”,用她的不堪,衬托他人的卓越。
“苏洛璃选手!”那个聒噪的主持人声音再次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戏谑和一丝不耐烦,“请上前抽取你的初始物资和首个生存任务!让我们看看,幸运女神今天是否会对我们美丽的花瓶小姐,展露哪怕一丝微笑呢?”
场地上方巨大的环形光屏开始疯狂闪烁,最终定格。
左侧,初始物资的图标显示:
【低级营养剂 x 3】
【多功能生存刀(民用简化版) x 1】
【基础急救包 x 1】
【随机低级种子包 x 1】
右侧,任务栏滚动几秒后停下:
【任务一:在48星时内,成功采集并初步处理三种不同属性的‘活性矿物’或‘原生植物’,提交给模拟环境内的基地终端。失败惩罚:扣除所有生存积分,强制结束挑战。】
弹幕瞬间爆炸:
【哈哈哈低级营养剂!还是三支!够她喝两天吗?】
【生存刀?给她不如给根棍子!我怕她割到自己!】
【种子包?让她在资源星种花吗?笑死!节目组杀人诛心啊!】
【任务倒是不难,但对她来说跟登天差不多吧?她认识活性矿物吗?】
【坐等花瓶哭着退赛!】
“苏洛璃选手,请进入模拟场传送区!”主持人催促,语气里的轻蔑几乎不加掩饰。
场地中央,那个穿着银色作战服的“苏洛璃”——现在,是璃月真君残魂暂居的躯壳了——身体依旧在细微地颤抖,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失去了血色。
但若此刻有镜头能推进,捕捉到她低垂眼眸的瞬间,便会发现,那氤氲着水汽、满是惊恐脆弱的眸子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缓缓苏醒。那是一种历经万劫不灭的漠然,是看过沧海桑田、生死轮回后的沉寂,冰冷,幽深,如同亘古不变的寒潭。
属于丹尊的庞大知识库,开始与这具身体被动接收的、关于这个星际世界的植物矿物图鉴(原主为了节目临时死记硬背的粗糙资料)碰撞、比对、融合。
一种极其微弱、却真实存在的“感应”,从这片全息模拟出的、却因为技术极致而极其逼真的“废弃资源星”环境中传来。不是灵气,更稀薄,更隐晦,混杂着金属、辐射和人工合成物的古怪气息,但其中……确实夹杂着一丝几乎消散的草木精气?还有地下深处,那极其稀薄、驳杂不纯的……地脉矿髓之气?
这个科技璀璨到耀眼的星际时代,天地灵机竟然并未完全断绝?只是以另一种更隐晦、更“科学”、更难以被常规手段感知的形式存在着?
有趣。
她抬步,朝着模拟场入口那闪烁着蓝色光晕的传送柱走去。步伐有些虚浮,是这具身体长期缺乏锻炼和此刻高度紧张所致,符合原主的人设。
但在踏入光柱的前一瞬,她极轻微地、几乎无人察觉地,侧头,用鼻翼轻轻嗅了嗅空气中那复杂的气味流。
腐朽的金属,劣质的合成润滑剂,模拟土壤的腥气,还有……东南方向,约三百步外,一丝极淡的、清苦中带着微辛的草木气息。
“碧磷草……”她无声地动了动嘴唇,一个古老得不能再古老的名称滑过心间。在这个世界的《基础星际植物图鉴(娱乐版)》里,它大概被叫做“荧光锯齿兰”,被标注为“低级观赏性植物,部分变种汁液有微弱麻痹作用,无显著经济或药用价值”。
传送光芒吞没了她纤细的身影。
视野再次清晰,已身处一片“荒凉”景象。
暗红色的天空低垂,仿佛凝固的血污。地表覆盖着嶙峋的、泛着金属冷光的怪异岩石,和稀稀拉拉、颜色暗淡扭曲的植物。远处是倒塌的巨大金属建筑残骸,风声呜咽,模拟得十分逼真,甚至能感觉到带着砂砾的干燥空气拂过脸颊。
手腕上,一个简陋的金属环终端亮起,显示着【生存倒计时:47星时59分】,任务列表,以及一个不断滚动的小窗口——那是付费弹幕,观众可以花钱让自己的嘲讽或“指导”高亮显示,直接羞辱选手。
【哦豁!苏花瓶落地姿势满分!居然没摔!可惜!】
【快看她的表情,要哭了吧?我截图了!】
【赌五毛星币,她撑不过十星时!有人跟吗?】
【导播切镜头啊!我们要看其他大佬实操!谁要看花瓶罚站!】
弹幕一如既往的恶毒。
苏洛璃——从这一刻起,这个名号将承载全新的意义——没有理会那些飞舞的、试图扰乱心神的文字。她站在原地,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不是用鼻,而是用那刚刚苏醒、与这具废柴身体还处于微妙磨合期的“神念”。或者说,是这个时代所称的、原主几乎为零的“微弱感知型精神力”。
E-的基因,精神力自然也微弱到可怜,如同风中残烛。但璃月真君的神魂本质何其强大?哪怕只剩下亿万分之一缕残魂,其“质”也远超这个时代所谓S级精神力的“量”。只是这具躯壳实在太废柴,经脉淤塞,识海枯竭,如同将浩瀚江海强行灌入一个遍布裂痕的粗陶瓦罐,稍有不慎,便是罐碎人亡。
她必须极度小心,如同在万丈深渊的蛛丝上起舞。
神念如同最纤细的蛛丝,以她为中心,极其缓慢地、谨慎地向四周蔓延。忽略那些冰冷的金属死物,忽略模拟出来的风声和虚假的天光,专注于捕捉那一丝天地间残存的、微弱的“生机”与“灵韵”。
找到了。
东南,三百二十步,岩石缝隙,三株。正是所感,碧磷草。药性:微毒,麻痹,但若以特定手法萃取,配合阴寒之物……
西北,四百五十步,背阴洼地,一片贴地生长的暗紫色苔藓状植物。“阴凝苔”,图鉴名“紫绀绒”,标注“可能引起皮肤轻度过敏”。药性:寒,敛,可中和燥烈之气,稳固药性。
正东,六百步,一处裸露的、泛着暗淡哑光金属色泽的矿石断面。“赤精石”,图鉴名“低品位氧化铁杂矿”,标注“无开采提取价值”。药性:微温,含极微量金火之气,可作为最低级丹炉的替代加热源,或某些特殊丹方的催化引子。
三种了。任务要求的最低种类已满足。
弹幕还在不知疲倦地刷着:【她在干嘛?站着发呆?等死?】
【是不是吓傻了?连终端地图都不会用?】
【导播!切镜头!收视率要掉了!】
苏洛璃睁开眼。眸底那一闪而过的、勘破万古的冰冷苍茫已悉数敛去,只剩下属于原主的、似乎因为无助而更显湿润迷茫的眼神,恰到好处地映着暗红色的天光。
她“笨拙”地拿出那把民用的、功能简化到只能切割软性材料的生存刀,刀柄握得小心翼翼,仿佛那是什么危险物品。然后,朝着东南方向,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去。
动作看起来毫无章法,甚至被一块凸起的石头绊了一下,踉跄几步,差点摔倒,引来弹幕又一阵哄笑和【平地摔预警!】的呼喊。
但她摔倒前调整的方向,和爬起来后继续前进的路线,分毫不差地指向那丛碧磷草。
岩石缝隙边,她“犹豫”地看了看那几株边缘带着细小荧光锯齿的草,咬了咬失去血色的下唇,仿佛鼓足了天大的勇气,才小心翼翼地用生存刀去割。动作生疏,力度控制不佳,刀刃在草茎上滑了一下,差点割到自己纤细的手指,又引来一片【废物!连草都不会割!】的嘲讽。
没人注意到,她指尖在触碰到草叶的瞬间,一丝微弱到几乎无法被这个时代任何仪器探测到的精神力(以他们的标准),如同最灵巧的触手,轻轻拂过草茎的特定脉络。以一种失传已久的古老手法,瞬间锁定了其中药性最精纯、生命力最凝聚的一小部分,并将其“标记”。下刀的位置,看似随意笨拙,却恰好避开了草叶灵气最容易溃散的要害,也完美符合“初步处理”中最基础的“完整采集”要求。
采集完成,她将碧磷草放入节目组提供的、具有基础保鲜功能的透明收纳盒,动作轻柔得像在对待易碎的珍宝。然后是阴凝苔、赤精石。整个过程,她表现得就像一个运气稍好、误打误撞的纯粹新手,时不时因为弹幕里格外恶毒的言论而瑟缩一下,眼圈更红,更坐实了“废物花瓶”的人设。
只有她自己知道,在采集那赤精石时,她刻意用生存刀“不小心”多敲打了几下矿石断面,震落了一些不起眼的碎屑。其中几块最小的、颜色最暗沉近黑的,被她“无意间”用手拢住,藏进了作战服袖口一个不起眼的夹层口袋。
那不是普通的赤精石碎屑。在神念的细微感知下,那几块碎屑内部,蕴含着一丝极其微弱、但本质截然不同的“庚金之气”。虽然驳杂稀薄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在这个灵气匮乏到令人发指的星际时代,已是难得的“灵材”边角料,足以……点燃一簇特别的火。
任务提交点是一个半埋在地下的金属终端,闪烁着幽蓝的光芒。苏洛璃“气喘吁吁”、“满脸庆幸”地将三种材料依次放入扫描口。
【滴!任务一完成。材料识别:荧光锯齿兰(低活性)、紫绀绒(低活性)、低品位氧化铁杂矿(惰性)。初步处理评级:F(仅完成基础采集)。获得生存积分:10。】冰冷的电子合成音通过她的个人终端和直播信号,清晰地播报出来。
【才10分!笑死,历史最低分吧!】
【处理评级F?哈哈哈,意思是连处理都算不上,就是捡起来而已!】
【不过居然完成了?狗屎运吧!肯定是瞎猫碰上死耗子!】
【无聊,还以为能看她出丑呢,结果就是走了狗屎运。】
弹幕依旧嘲讽,但已经有人开始觉得无聊——废物果然只是废物,连被打脸都这么平淡乏味,毫无波澜。
苏洛璃似乎被那低评分打击到,眼圈更红,默默地抱着膝盖,蜷缩到一处背风的大岩石后面,拿出那支低级营养剂,小口小口地啜饮。动作标准地演绎着一个脆弱、无助、随时可能被淘汰的美丽废物,与这荒凉残酷的环境格格不入。
然而,在她那微弱却本质超然的“神念”感知下,周围的环境细节正以前所未有的清晰度映入“脑海”。模拟的星光洒落,带着微弱却真实的宇宙辐射能;远处地底深处似乎有极轻微的能量管线漏损,散发出不稳定但可利用的波动;甚至空气里那些漂浮的、属于这个全息模拟系统底层逻辑的细微数据流,都像是一条条黯淡的、死气沉沉的银河,在她意识边缘缓缓流淌。
E-的基因,是枷锁,是这具身体的原罪。
但此刻,也是完美的伪装。
她需要丹炉,需要稳定的、可控的火焰,需要更多样、更优质的“灵材”。可在这里,只有最低限度的生存物资,和无数双充满恶意、时刻注视的眼睛。
目光,最终落在那包被所有人忽视、甚至作为笑料嘲笑的【随机低级种子包】上。
节目组为了增加“真实性”和“不可预测性”,这种子包里是真正的、经过基因改良、可在模拟环境中快速生长的植物种子,种类完全随机,但都是公认的“低级”、“无用”或“观赏性”品种。
苏洛璃“怯生生”地打开那个不起眼的纸包,里面躺着五六粒干瘪的、形态各异的种子。观众只能看到她的动作,看不到种子具体的模样。
她伸出指尖,捻起其中一粒。灰褐色,毫不起眼,甚至有些丑陋。神念如同最细微的水流,轻轻渗入种子内部干涸的结构。
瞬间,一段极其微弱的、关于月光、晨露和宁静夜晚的生命信息,掠过她的感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