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苏晓。死掉的那个。”她转过头看着他,“她在这个村子里死过两次。一次是二十年前,一次是前几天。我想去看看她最后待的地方。”
林深点点头。
他们走出那个白色的房间,穿过那条长长的走廊,走出那扇门。
外面的雪很厚,踩上去咯吱咯吱响。月光照在雪地上,亮得像白天。他们沿着那条山路往上走,走了很久,终于看见那个山洞。
洞口还是那样,窄窄的,黑黑的。
镜站在洞口,看着里面。
“她就在里面?”
“嗯。”
镜走进山洞。林深跟在后面。
洞很深,很黑,他们用手机照着,一步一步往里走。走了十几分钟,到了那个洞厅。
那个绞肉机还在那儿,锈迹斑斑,在手机的光里投下巨大的影子。
镜走到它面前,站定,看着它。
“就是这个?”
“嗯。”
她伸出手,摸了摸那个绞肉机的铁皮。铁皮冰凉,锈迹硌手。她摸得很轻,像在摸一个死去多年的动物。
“她最后没被这个绞。”她说,“她选了一个安静的地方,握着吊坠,自己关掉自己。”
林深站在她身后,没说话。
镜转过身,看着他。
“你知道她为什么选那个方式吗?”
林深摇头。
“因为她怕这个。”镜指着绞肉机,“她怕自己变成一堆碎肉,怕你找不到她,怕你看见她那个样子。她宁愿干干净净地消失,也要让你记住她最后的样子。”
林深的眼泪又下来了。
镜看着他,没有安慰,只是看着。
“你很爱她。”她说。
林深点头。
“那你知道她最后跟我说了什么吗?”
林深抬起头。
镜看着他,月光从洞口透进来,照在她脸上。
“她来找过我。”镜说,“不是现在的我,是还在吴缺数据库里的我。那时候我还没有身体,只是一堆代码。她跟我说,如果有一天我醒了,替她做一件事。”
“什么事?”
镜看着他,那双眼睛在月光里很亮。
“替她看看你。看看你过得好不好。看看你有没有好好活着。”
林深站在那儿,眼泪一直流。
镜走过来,站在他面前,很近。
“我看到了。”她说,“你过得不好。你没好好活着。你一直在哭。”
林深说不出话。
镜伸出手,轻轻擦去他脸上的泪。那个动作,和刚才那个新生的晓一模一样。
但这次,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我答应她的事,做完了。”镜说,“接下来是我自己的事了。”
她收回手,转身往洞口走。
林深跟在后面。
走出山洞,月光更亮了。雪地上映着两个人的影子,一长一短,一前一后。
镜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你想让我留下吗?”
林深看着她。
“我不知道。”他说。
镜点点头,像是早就料到这个答案。
“那我告诉你。”她说,“我想留下。不是因为我是她,也不是因为我欠她什么。是因为我想看看,一个人能为爱做到什么地步。”
她顿了顿。
“阿九告诉我,他活了四年,一直在躲,一直在藏,一直不知道自己是谁。但他看见你之后,他说,他想试试做人。”
林深听着。
“我也想试试。”镜说,“用这具身体,用这张脸,用这个脑子。试试看,没有记忆,没有过去,能不能活成一个人。”
她看着他。
“你愿意帮我吗?”
林深站在雪地里,月光照在他脸上,泪痕还没干。
他看着镜,看着那张熟悉的脸,那双陌生的眼睛。
“愿意。”他说。
镜笑了。那笑容和之前不一样——不是清冷的,不是观察者的,而是一种她自己也不知道是什么的笑。
“那就走吧。”
她转身,踩着雪,往山下走。
林深跟上去。
两人的脚印,一深一浅,留在雪地上,一直延伸到村口,延伸到那辆停在黑暗里的车,延伸到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