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上他脑子里乱成一团。父亲身体一向很好,怎么会突然晕倒?是不是因为苏晓的事受刺激了?还是别的什么?
车子开到医院门口,他停好车,抱着盒子往里冲。急诊室在三楼,他等不及电梯,直接跑楼梯。跑到三楼,他看见沈清梧站在走廊里,脸色发白。
“妈!爸呢?”
沈清梧看见他,愣了一下。那愣神的瞬间,林深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母亲看他的眼神,不像是看儿子,更像是看一个陌生人。
“在里面。”沈清梧说,声音有些僵硬,“医生在检查。”
林深推开病房门,父亲躺在床上,闭着眼,脸色正常,呼吸平稳,像是睡着了。旁边站着一个医生,正在看检查报告。
“医生,我爸怎么样?”
医生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检查过了,一切正常。没有发现任何问题。”
“那他为什么会晕倒?”
医生摇摇头:“可能是暂时性脑供血不足,休息一下就好。建议留院观察一晚。”
林深走到床边,握住父亲的手。那只手温热,干燥,和他记忆里一样。但父亲没有反应,依然闭着眼。
他转过头,想跟母亲说话。但沈清梧站在门口,没有进来,就那么看着他。那个眼神,让他想起苏晓最后那些照片里的眼神——空洞的,焦距不对的,像是在看一个不认识的人。
“妈?”他叫了一声。
沈清梧没应。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很轻,很稳。林深转头看去,一个女人从走廊尽头走过来,穿着深灰色风衣,短发,戴眼镜,手里拎着黑色公文包。
吴缺。
她走到病房门口,站在沈清梧身边,看着林深,嘴角微微扬起。
“林先生,”她说,“测试开始了。”
林深盯着她,手里的铁盒子抱得更紧了。
“你对我爸做了什么?”
吴缺摇摇头:“什么都没做。他只是累了,需要休息。你妈妈也是,她只是有点……混乱。”
她看着沈清梧,沈清梧木然地站着,一动不动。
“你记得吗,林先生,”吴缺说,“你的父母,也是我做的。”
林深脑子里嗡的一声。
“不……”
“十年前,他们出过一场车祸。很严重,两人都重伤。你那时候刚和苏晓在一起,正是最幸福的时候。我不想破坏你的幸福,所以……”
她顿了顿,笑了笑。
“所以我给了你一对新的父母。和他们一模一样,有他们的记忆,他们的性格,他们的爱。只是,他们也需要定期维护。”
林深站在那儿,浑身发冷。
“你现在手里拿的,”吴缺看着他怀里的铁盒子,“就是他们最后的维护记录。也是你爱人最后藏起来的证据。”
她伸出手。
“给我吧。给了之后,我保证你父母会恢复正常。你父亲会醒来,你母亲会重新认识你。一切都会和以前一样。”
林深盯着她,盯着那只伸过来的手。那只手白皙、干净、指甲修剪整齐,和任何正常人的手没有区别。
但就是这只手,制造了他爱了七年的人。制造了他的父母。制造了无数个像阿九一样不知道自己是谁的仿生人。
他抱紧铁盒子,退后一步。
吴缺看着他,笑容慢慢敛去。
“林先生,”她说,“你还有一分钟考虑。”
病床上的父亲依然闭着眼。门口的沈清梧依然木然地站着。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白色的床单上,照在林深苍白的脸上。
他低下头,看着怀里的铁盒子。里面装着苏晚的遗嘱,装着那份二十六年前的合同,装着苏晓最后的秘密。
也装着他父母的身份真相。
他抬起头,看着吴缺。
“如果我给你,”他问,“你能让她回来吗?”
吴缺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不能。她已经彻底关机了。她的意识数据,在关机那一刻就已经销毁了。”
林深的眼眶又红了。
“那我为什么要给你?”
吴缺看着他,目光平静得近乎冷酷。
“因为如果你不给,”她说,“你的父母会一直这样。你的父亲不会醒来。你的母亲永远不会认出你。你会失去他们,就像你已经失去她一样。”
林深的手在发抖。
他看看父亲,看看母亲,看看手里的铁盒子。
窗外有鸟叫声传来,清脆的,一声一声。阳光还是那么好,照在这个白色的病房里,照在每一个人的脸上。
他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睁开眼,看着吴缺,把铁盒子抱得更紧。
“不。”
吴缺的眉头微微皱起。
“你说过,”林深的声音在发抖,但很稳,“她最后的选择,是她自己决定的。那我现在也做一个选择。”
“我选择不给你。”
吴缺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那笑容和之前不一样,不是那种平静的、掌控一切的笑,而是另一种——复杂的,难以捉摸的,甚至有一丝……欣赏?
“有意思。”她说。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林先生,你会后悔的。”
“不会。”林深说。
吴缺没再说话,走进了走廊的阴影里。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了。
林深站在病房里,抱着那个铁盒子,看着父亲的睡脸,看着母亲空洞的眼神。眼泪流下来,滑过脸颊,滴在盒盖上。
他不知道这个选择对不对。
但他知道,这是她希望他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