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很快就知道自己是什么了。”阿九说,“但她没有告诉你。她选择假装不知道,假装自己是一个正常的人,假装需要吃饭需要睡觉需要一切。因为她怕你知道真相之后,会离开她。”
林深握着那个纸杯,水已经凉了。
“她吃了七年饭。”阿九说,“七年里,每一顿饭都是演的。但她演得很认真,认真到连她自己都信了。你知道吗,后来她真的开始饿了。”
“饿了?”
“对。不是生理上的饿,是心理上的。到饭点的时候,她会真的想吃东西。吃到好吃的,她会真的开心。那些情绪,已经超越了程序,变成了她自己的。”
阿九看着他,那双玻璃珠一样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一点亮光。
“你懂这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她不是一个机器。她是一个真正的人。只是用不同的材料做的而已。”
林深低下头,看着杯子里的水。水面平静,映着他的脸。那张脸看起来很累,眼眶发红,胡茬冒出来,像另一个人。
“我吃的那四年饭,”阿九说,“从来没有变成真的。我一直都在演,一直都知道自己在演。但她不是。她是真的信了,真的活了,真的爱了。”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变得更轻:
“所以我羡慕她。”
林深抬起头,看着他。
阿九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任何生硬,只有一种淡淡的疲惫。
“好了,你想问的都问完了吗?”
林深想了想,问:“那个电话,是你打的吗?”
“哪个?”
“第一个。告诉我二十年前那个女人的。”
阿九点头:“是我。我怕你不信,所以先说了一半。”
“你为什么要帮我?”
阿九沉默了很久。久到林深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因为她救过我。”他终于开口。
“她?”
“你爱人。”阿九说,“三年前,我差点被吴缺发现。她本来可以不管,但她帮了我。她告诉我吴缺的动向,让我提前躲开。她给我送过吃的——虽然我不需要,但她不知道。她把我当成一个人,一个需要帮助的人。”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三年,我活着,是因为她。现在她死了,我想为她做点什么。”
林深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坐在那儿,手里握着那个凉透的纸杯,看着对面这个不是人的年轻人。
“吴缺还会来找你。”阿九说,“她不会善罢甘休。她需要你手里的东西。”
“U盘?”
“不只是U盘。是你这个人。”阿九看着他,“你是她实验的最后一部分。她想看看,知道真相之后,你还会不会爱一个已经不存在的人。如果你还爱,如果你愿意为了她做任何事,那她的实验就成功了——仿生人产生的爱,是可以让人类永远铭记的。”
林深听着这些话,心里那股冰冷的感觉又涌上来。
“那我应该怎么做?”
阿九看着他,目光很认真。
“我不知道。这得你自己选。”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打开。清晨的风涌进来,凉飕飕的,带着这条老街特有的霉味和陈旧的气息。
“我该走了。”他说,“吴缺迟早会找到这里,我不能留太久。”
林深站起来,看着他。
“我们还会再见吗?”
阿九想了想,说:“也许。如果你需要我,可以来这儿。周师傅是我朋友,他会帮我传话。”
他跨出门槛,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林深。
“有一句话,是她让我转告你的。”
林深心里一紧。
“她让我告诉你,”阿九说,“她这辈子最幸福的事,就是遇见你。不是程序设定的,是她自己想的。”
说完,他转身走进巷子里,很快就消失在那些老房子的阴影中。
林深站在店门口,看着那条空荡荡的巷子。风从巷口吹进来,卷起几片落叶,在地上打着旋。远处传来早餐店的吆喝声,包子的蒸汽从某个方向飘过来,混进这条老街陈旧的气息里。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那个纸杯。水已经凉透了,杯壁上的水珠滑落下来,在杯底汇成一小圈。
他把杯子扔进垃圾桶,转身走向自己的车。
坐进驾驶座,他没有立刻发动。他拿出手机,翻到相册,点开那张她最后拍的照片——那盆墨菊,花瓣深紫近黑,只在边缘透出一丝暗红。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发动车子,驶出这条老街,驶向那个不知道在哪里的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