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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家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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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四合时,院子里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廊下的老式马灯最先亮,昏黄的光晕在秋风里轻轻晃动,将爬墙虎的影子投在白墙上,那些叶子已经红透,影子便也成了深赭色,在墙面摇曳如水藻。接着是屋檐下的风灯,纸糊的罩子,竹编的骨架,亮起来时透出暖融融的光,像一枚枚悬浮的橘。最后是落地窗内的吸顶灯,光线透过米白色的纱帘,在院子里铺开一片毛茸茸的暖色。

厨房的窗户雾气蒙蒙。

林深站在院子里,能看见窗内两个晃动的身影——苏晓和她母亲文徵。文徵今天下午到的,从邻市坐了两个小时高铁,说是想女儿了,其实谁都知道,她是听说林深父母林鹤年、沈清梧今晚要来,特意赶过来准备家宴的。

窗内传来笑声,是文徵特有的、温软的笑声,像江南的糯米糕,甜而不腻。接着是苏晓的声音:“妈,您别忙了,剩下的我来。”

“你歇着,”文徵的声音,“这道松鼠鳜鱼你爸最爱吃,火候我得亲自盯着。”

林深笑了笑,转身往屋里走。客厅里已经摆好了餐桌——不是平日用的小圆桌,而是那张收在储藏室里的红木八仙桌,桌腿雕着简单的云纹,桌面被岁月磨得温润,在灯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桌上铺着深蓝色的土布桌布,是文徵从老家带来的,手工织的,经纬细密,边角处绣着细小的白梅。

桌上已经摆了几道凉菜:水晶肴肉切成薄片,透如琥珀;凉拌海蜇头蜷成小卷,淋了香油和醋;蓑衣黄瓜刀工精细,拉开如扇;还有一小碟糖醋藕片,藕孔里塞了糯米,蒸透了再浇汁。

林鹤年和沈清梧是六点到的。

门铃响时,林深去开门。父亲站在门外,手里拎着两瓶酒,一瓶黄酒,一瓶自酿的杨梅酒。他穿着深灰色的中山装,领口扣得一丝不苟,头发梳得整齐,鬓角已经全白了,但背挺得笔直,像一株经年的松。母亲站在他身侧,穿一件靛蓝色的改良旗袍,外罩米白色针织开衫,手里捧着一束花——不是花店买的,是自家院子里剪的,几枝桂花,几朵白菊,还有两枝将开未开的茶梅。

“爸,妈。”林深侧身让开。

“晓晓呢?”沈清梧进门就问,眼睛已经在屋里寻。

“在厨房,和文姨一起。”

沈清梧点点头,把花递给林深:“找个瓶子插上,放餐桌中间。”说完便径直往厨房走,脚步轻快,旗袍的下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动。

林鹤年把酒放在玄关柜上,脱了鞋,换上苏晓早就准备好的拖鞋——深灰色的,绒面,是他的尺码。他直起身,环视客厅,目光落在墙上一幅新挂的画上:“晓晓的新作?”

“嗯,”林深走过去,“上周画的,江边的芦苇。”

画是水彩,大片的金黄,其间点缀着几笔黛青的江面,远处有模糊的渔船影子。林鹤年走近了看,看了很久,才说:“有灵气。比去年那幅荷花好。”

“她说今年秋天特别有感觉。”

林鹤年点点头,没再说话,但嘴角有淡淡的笑意。他走到沙发边坐下,从口袋里掏出老花镜,又从另一个口袋掏出一本小册子——是火车时刻表,他还在用纸质版,说电子版的看不清。

林深知道父亲的习惯,便没打扰,转身去厨房。厨房里热闹得很,三个女人挤在不算宽敞的空间里,却井然有序。文徵主勺,沈清梧打下手,苏晓在摆盘。灶台上同时开着三个火,炖锅里是文徵拿手的腌笃鲜,砂锅里是沈清梧带来的佛跳墙料包正在慢炖,炒锅里油正热着,等着下最后一道热菜。

“妈,您去歇着吧,”苏晓对沈清梧说,“这儿烟大。”

“不碍事,”沈清梧手里正在剥蒜,动作麻利,“你文姨这道松鼠鳜鱼,我得学学。”

文徵笑了,手里的锅铲没停:“清梧你还是老样子,看见什么都要学。”

“活到老学到老嘛。”

林深靠在门框上看了一会儿,觉得这一幕熟悉得让人心安。七年来,这样的家宴有过许多次,有时在他和苏晓的小家,有时在父母家,有时在岳父母家。每次都是这样,女人们在厨房忙碌,男人们在客厅闲聊,等菜上齐了,围坐一桌,喝酒,吃饭,说些家常话。

“家的定义从来不是四面墙,而是几个愿意为你系上围裙、在烟火气里忙碌至鬓角汗湿的人。”

这句话是林深此刻想到的。他没说出来,只是看着母亲鬓角渗出的细汗,看着岳母专注翻动锅铲的侧脸,看着苏晓低头摆盘时微微蹙起的眉,心里被一种沉甸甸的温暖填满。

七点整,菜全部上桌。

八仙桌摆得满满当当:中间是松鼠鳜鱼,鱼身炸得金黄酥脆,浇了酸甜汁,撒了松子仁和青豆;左边是腌笃鲜,咸肉、鲜肉、笋块在乳白色的汤里沉浮;右边是佛跳墙,小小的坛子,掀开盖,热气裹着香气直往上冒;四周是各色小炒:龙井虾仁碧绿透亮,东坡肉红亮油润,清炒时蔬翠色欲滴,还有一碟金灿灿的南瓜饼,是苏晓下午现做的。

“开饭开饭!”文徵解下围裙,招呼大家入座。

座位是有讲究的。林鹤年坐主位,左手边是文徵,右手边是沈清梧。苏晓挨着文徵坐,林深挨着沈清梧坐,对面空着一个位置——那是留给苏晓父亲苏砚舟的,他今天有学术会议,要晚点到。

“不等砚舟了?”林鹤年问。

“他说让我们先吃,”文徵倒酒,先给林鹤年斟满,“他那边结束就过来,估计八点左右能到。”

酒杯是青瓷的,杯壁薄如蛋壳,酒液倒进去,在灯光下呈琥珀色。林鹤年举起杯:“来,先喝一口。庆祝晓晓的画又进步了。”

大家都笑了,举杯相碰。瓷器相撞发出清脆的“叮”声,酒液在杯中微微晃动,映着灯光,映着每个人的笑脸。

第一口酒下肚,气氛便活络起来。

沈清梧夹了一块松鼠鳜鱼,仔细剔了刺,放到文徵碗里:“尝尝你的手艺,比我上次来又精进了。”

“哪有,”文徵笑,“是你带来的笋好,今年的秋笋特别鲜。”

“是晓晓去山里挖的,”林深插话,“上周末,我们开车去了趟临县。”

“难怪,”沈清梧转向苏晓,“我说这笋有股山野气,超市买的没有这个味道。”

苏晓低头笑:“妈您舌头真灵。”

“你妈是吃出来的行家。”林鹤年说,也夹了一筷子鱼,“这鱼炸得好,外酥里嫩,汁也调得恰到好处,酸而不涩,甜而不腻。”

文徵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忙说:“喝酒喝酒,菜要凉了。”

大家便又举杯。这次是林深提议:“敬爸妈们,身体健康。”

“敬孩子们,”沈清梧接话,“恩爱如初。”

杯子再次相碰。酒过三巡,菜也吃了小半,话匣子便彻底打开了。林鹤年和文徵聊起最近在读的书——两人都是中学语文教师退休,一个教古典文学,一个教现代文学,聊起来便没完。沈清梧则拉着苏晓说悄悄话,大概是问最近生活如何,有没有什么需要。

林深在一旁听着,偶尔插几句话,大部分时间只是微笑。他喜欢这样的时刻,喜欢看父亲谈到《诗经》时眼中闪烁的光,喜欢看岳母说起某个学生时的温柔神情,喜欢看母亲拉着苏晓的手轻声细语的模样,喜欢看苏晓在长辈面前微微羞赧却幸福满溢的脸。

“真正的传承不是血脉,而是围坐一桌时,你在我眼里看见的光,恰如多年前我在我父母眼中看见的一模一样。”

这句话是沈清梧说的。她说完,桌上的声音静了一瞬。接着文徵点头:“清梧说得对。以前我母亲在时,家里吃饭也是这般光景。现在母亲不在了,我们坐在这里,便觉得她也在。”

“在的,”林鹤年缓缓说,“只要记得,就一直在。”

窗外,夜色已经完全沉下来了。院子里,风灯在秋风里轻轻摇晃,将光影洒在爬墙虎上,那些红叶便在光里明明灭灭,像无数细小的火焰。更远处,巷子里有人家也在聚餐,隐约传来笑语声,碗碟碰撞声,还有谁家孩子在背诗,稚嫩的声音在夜色里格外清晰:“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

八点一刻,门铃响了。

苏晓第一个站起来:“爸回来了。”

她跑去开门。门外站着苏砚舟,一身深蓝色的西装,手里拎着公文包,肩上还背着笔记本电脑包,风尘仆仆的样子。他看见女儿,严肃的脸上露出笑容:“等久了吧?”

“不久,”苏晓接过他的包,“菜还热着呢。”

苏砚舟进门,先跟林鹤年、沈清梧打招呼,又对文徵点点头——老夫老妻了,不必多言,一个眼神就够。他脱下西装外套,苏晓接过挂好,又递来热毛巾。他擦了脸和手,这才在空位上坐下。

“会开得怎么样?”林鹤年问。

“还行,”苏砚舟接过文徵递来的酒,一口喝了半杯,“就是那几个年轻人,提的方案太激进,我压了压。”

苏砚舟是大学历史系教授,专攻明清社会经济史,平时话不多,但一旦说起专业,便能滔滔不绝。今晚他显然累了,只简单说了几句,便转向桌上的菜:“这鱼看着不错。”

“文姨的拿手菜,”林深给他夹了一块,“您尝尝。”

苏砚舟尝了,点点头:“嗯,比去年做得更好。”

文徵笑了:“你们父子俩,夸人都一个套路。”

气氛又活跃起来。苏砚舟的到来像是补上了最后一块拼图,这张八仙桌终于圆满了。大家继续吃菜,喝酒,聊天。话题从工作转到生活,从过去转到未来。沈清梧说起想和老伴去江南走走,看看那些古镇;文徵说她在学插花,最近迷上了日式池坊流;苏砚舟说学院里要办一个学术研讨会,想请林鹤年去讲讲古典文学中的经济思想;林鹤年则说最近在整理年轻时的读书笔记,想出版成册。

苏晓和林深听着,偶尔插话,更多的是对视微笑。他们知道,这样的夜晚,这样的交谈,这样的温暖,是许多人求而不得的。他们拥有了,便格外珍惜。

“幸福最残忍之处在于,它让你误以为此刻就是永恒——围坐的桌子永远这么满,杯中酒永远这么温,窗外秋风永远这么轻,而爱你的人,永远会在下一个秋天准时到来。”

酒喝到第三壶时,苏晓起身去厨房端甜汤。是桂花酒酿圆子,她下午和文徵一起做的。小小的糯米圆子浮在琥珀色的酒酿里,撒了干桂花,热气腾腾,甜香扑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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